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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日期是1976年5月20日。
“阿沅:
今日又去青芦田看了。芦苇新抽的芽尖,嫩得能掐出水来。我坐在田埂上,看水光晃动,想起你上次说,喜欢听雨打在荷叶上的声音。可青芦田没有荷,只有水,只有芦苇,只有风。风过时,芦苇俯仰,像无数人在鞠躬。我忽然想,若你在此,定会说,它们是在向土地致谢。
我已向队里递了申请,想调去县农科所。那里有试验田,有新稻种,有你爱读的《作物栽培学》。若成了,我每月回来一次,带你去看新品种抽穗。若不成……我也不会走远。青芦田的泥,我认得每一道纹路。你的脚印,我数过三次——左深右浅,步幅四十三厘米。你走过的地方,我必踏足。
沈砚之字”
阿沅。
我屏住呼吸,手指抚过“阿沅”二字。这名字像一枚温润的玉石,贴着指尖,沁出微凉的暖意。是谁?是照片上少年心尖上的人?她后来来了吗?她看见这些信了吗?
我急急翻到第二封,日期是1976年6月15日。
“阿沅:
农科所的批复下来了,是‘暂缓’。队长说,眼下青芦田正缺人手,新修的水渠要验收,老牛病了,秧苗又闹虫。我答应留下。你莫笑我迂,阿沅。土地不等人。人可以等,田不能等。一季稻,错过就是一年。而一年,足够长出一茬新芦苇,也足够让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名字,在心里刻得更深些。
今晨在田里捉虫,指甲缝里全是泥。我洗干净后,对着阳光看,那泥垢的纹路,竟像极了你左手无名指上那颗小痣的形状。你说怪不怪?
沈砚之字”
我下意识抬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根部,果然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米粒大小,圆润,安静。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印章。
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第三封,1976年7月3日。
“阿沅:
你寄来的《作物栽培学》收到了。书页边角卷了,是你翻过很多遍的痕迹。我在‘水稻需肥规律’那章空白处,画了一株稻穗。穗子饱满,弯着腰,像在鞠躬。你若见了,定要说,这穗子太谦卑,该挺直些才好。可阿沅,你看田里真正的稻子,哪一株不是弯着腰的?它弯腰,是为承住谷粒的重量;人弯腰,是为靠近土地,靠近你。
今晚有星。我躺在青芦田埂上,数了七十三颗。最亮那颗,我指给你看过的,叫‘织女’。你说,牛郎和织女,一年只相见一次,却守着银河,从不移开目光。我问你,若银河是青芦田的水渠,你是织女,我是牛郎,你愿不愿,每年七月七,来田埂上,看我修渠?
沈砚之字”
我喉头发紧,几乎喘不上气。窗外雨声渐歇,檐滴声清晰起来,嗒、嗒、嗒……像当年表叔数日子的声音,也像此刻我胸腔里失控的鼓点。
第四封,1976年8月12日。
“阿沅:
水渠通了。清水哗啦啦流进田里,像一条银带子。我站在渠首,看水漫过新翻的泥土,听它咕嘟咕嘟喝饱的声音。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希望,就是看着干渴的土地,终于被水温柔覆盖。
可阿沅,我的水渠通了,你的信,却断了。邮站的人说,你寄出的信,地址写的是‘青芦村沈砚之收’,可村里,没有沈砚之这个人。他们问我,是不是记错了名字?我说,没有。沈砚之,沈是三点水的沈,砚是砚台的砚,之是之乎者也的之。
他们摇头,说查无此人。
阿沅,你在哪里?你写的地址,为何不是青芦田?为何不是我每日站立的田埂?你忘了,我告诉过你,我所有的地址,就是青芦田的泥土。我的名字,就刻在这片土地的年轮里。
沈砚之字”
第五封,1976年9月1日。
“阿沅:
我去县城找了。去了邮局,去了师范学校,去了你从前住过的巷子。门牌号还在,可那扇漆皮剥落的绿门,换了主人。一个老太太说,姓周的人家,三年前就搬走了,女儿……好像去了南方,说是要考大学。
我站在那扇绿门前,站了很久。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对面墙上,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回来的路上,我经过青芦田。芦苇已高过人头,风过时,沙沙声如潮。我忽然蹲下去,用手指,在湿润的田埂上,一笔一划,写下你的名字。
周沅。
写完,我久久不动。直到一只蜻蜓飞来,停在我写下的‘沅’字最后一捺上,翅膀透明,在夕照里泛着微光。它停了足足半分钟,才振翅飞走。那一捺,被它薄翼压出的微痕,竟比我的指印,更久地留在了泥上。
阿沅,若你终不归来,这名字,就让它长在田埂上吧。长成一株草,一茎芦苇,或一粒被鸟雀衔走的种子。
沈砚之字”
第六封,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