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这水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很特别有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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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赤着脚站在田埂上,脚底沾着湿润的泥,凉意顺着足弓爬上来,像一条细小的溪流,缓缓淌进血脉。风从南边来,带着青稻穗初灌浆时特有的微涩甜香,拂过耳际,也拂过我垂在肩头的发梢。远处,几只白鹭掠过水田,翅尖点破倒映着云影的镜面,涟漪一圈圈漾开,又很快被水田自己吞没——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发生了。
    就在这一片土地上,在这方被犁铧反复翻耕、被雨水反复浸润、被无数双脚掌反复丈量过的土地上,发生过太多事。多到连泥土都记得,只是它不说。
    我蹲下身,指尖插进田边一捧松软的褐土里。土粒微凉,微潮,带着腐叶与根须悄然分解后的微酸气息。我轻轻捻起一小撮,任它从指缝间簌簌滑落。每一粒土,都曾托举过麦穗,埋葬过枯枝,承接过泪水,也覆盖过未拆封的信。
    而我的脚印,就在这里。
    不是此刻这双赤足踩出的新痕,而是十七年前,那个穿洗得发白蓝布裙、扎两条粗辫子、总把书包带勒进肩膀肉里的女孩,留下的第一道印子。
    那时我十二岁,刚随母亲从县城搬来青芦村。父亲在县农机站工作,常年驻点在外,母亲是小学代课老师,因一场肺病咳得厉害,医生说山野清气养人,便托了远房表叔,在村东头分得三间土坯房、半亩薄田。我们来的那天,天阴着,细雨如雾,檐角滴水连成线,打在青石阶上,嗒、嗒、嗒,像谁在数着日子。
    表叔领我们穿过村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树皮皲裂如祖父的手背,枝干虬曲,却年年四月爆满雪白的花,香得人头晕。他指着东边一片低洼地:“喏,那块就是你们的田。原先种稻,后来旱了三年,改种过红薯,再后来荒着,长了些芦苇,鸟雀爱去。”
    我踮起脚往那边望——水光浮在低处,芦苇丛疏疏落落,茎秆泛着青灰,风过时,沙沙声里夹着水汽的腥气。田埂窄而软,踩上去微微下陷,像踩在活物的脊背上。
    “叫青芦田。”表叔说,“名字是老辈人起的,说早先这儿芦苇青得能滴下水来。”
    我没应声,只把书包换到另一只肩上,勒得更紧了些。我那时还不懂,名字从来不只是名字。青芦田,青是颜色,芦是植物,田是土地——可这三个字叠在一起,竟成了我此后半生所有悲喜的坐标原点。
    我真正记住那块田,是在一个暴雨突至的午后。
    那天放学早,我抄近路从田埂上跑,想赶在雨前回家。可云走得比人快。铅灰色的天幕猛地压下来,雷声滚在云层深处,像闷鼓,一下,又一下,震得人胸口发紧。我刚跳上田埂,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砸在额头上生疼。我拔腿狂奔,泥水溅满小腿,蓝布裙摆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就在冲过田埂中段时,右脚猛地一滑——不是踩空,而是被什么绊住了。
    我踉跄扑倒,手掌撑进泥里,膝盖重重磕在硬物上。疼得眼前发黑,可低头一看,心却漏跳了一拍。
    不是石头,不是树根。
    是一只木匣子。
    半埋在泥里,只露出一角暗红漆面,已被雨水泡得发胀,边缘翘起,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匣盖歪斜着,缝隙里,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纸。
    我顾不得疼,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手指哆嗦着,抠住匣盖边缘,用力一掀。
    “咔哒”一声轻响,像骨头错位。
    匣子里没有金银,没有玉佩,只有一叠纸。最上面那张,是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少年,穿着洗得发亮的藏青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清峻,鼻梁高挺,嘴角微微向上,不是笑,却让人觉得他正看着你,且已看了很久。照片背面,用极细的钢笔写着一行字,墨色已洇开些许,却仍清晰可辨:
    “青芦田畔,立此为证。沈砚之,一九七六年五月廿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淡些:
    “若她来,替我告诉她:我等过。”
    我怔住,雨声忽然退得很远。只有心跳声,擂鼓般撞着耳膜。
    沈砚之。
    这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插进我懵懂的心锁,轻轻一转——咔,门开了条缝,漏出里面幽暗而陌生的光。
    我慌忙把照片塞回匣子,连同底下几页纸一起抱进怀里,用校服外套紧紧裹住,转身就往家跑。雨水糊了视线,泥浆吸住脚踝,可我不敢停。那匣子贴着我单薄的胸口,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回到家,母亲正咳得蜷在竹椅里,见我浑身湿透、抱着个破匣子冲进来,惊得直起身:“囡囡?这是……”
    我没说话,只把匣子放在八仙桌上,用灶膛里掏出的干草灰小心吸掉表面的水渍。然后,我摊开那几张纸。
    是信。
    不是一封,是六封。信纸薄脆,边缘已碎成毛边,字迹却异常清晰,是同一支钢笔写就,力透纸背,笔锋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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