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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不是吃不下那些东西,是吃不下那些东西背后的东西。
他知道皇帝为什么要给他好酒好菜——不是可怜他,不是优待他,是杀人诛心。
让他在吃好喝好的同时,听着外面那些九族亲眷的哭喊、咒骂、哀嚎,听着他们吃猪食、住猪圈、像牲口一样活着。
让他知道,他在享受这些好酒好菜的时候,他的弟弟、他的侄子、他的外甥、他的族人,正在几十步之外的地方,吃着猪食,住着人挤人的牢房,连躺下的地方都没有。
让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要为刘文泰求情,因为他要说“没有证据”,因为他要保那个治死了先帝的太医。
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狱卒的脚步声,是犯人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的、密密麻麻的、嘈杂的、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的声音。
那是他们的九族亲眷,他们在骂。
一开始只是低声的、压抑的、不敢让狱卒听到的咒骂。
但后来,当他们从狱卒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走廊另一头的那十间特殊牢房里,刘健、谢迁、李东阳那些人,每一个都单独住一间牢房,每一个都有好酒好菜招待——他们的咒骂声就再也压不住了。
“刘健!你这个老匹夫!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一个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划过铁栏杆。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不出是谁,但骂得最凶、最狠、最不留情面。
“先帝在时,你刘家是什么光景?良田千顷,宅院连片,洛阳城里谁不看你们刘家的脸色?先帝把你们捧到天上去了,你们就是这样报答先帝的?”
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喘气,然后更加尖厉地响了起来。
“先帝待你们不薄!你们为什么要谋害先帝!为什么要包庇那个害死先帝的太医!你们安的什么心!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爆发出来的愤怒。
“刘健!你在朝中做首辅的时候,我们这些族人在老家给你看家护院、给你种地纳粮、给你撑门面。你倒好,惹出这等抄家灭族的大祸,连累我们都要跟着你死!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你对得起我们吗!”
又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比前两个更加凄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嘶喊。
“刘健!我嫁到你们刘家三十年,给你们刘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伺候公婆,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们刘家的?”
“你们刘家惹出这种灭九族的大祸,你让我娘家的人也跟着一起死!我爹、我娘、我兄弟、我侄子——他们什么都没做!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跟着你死!”
紧接着是更多的声音,从不同的牢房里传出来,从不同的方向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
“刘健!你是首辅!你是顾命大臣!先帝把江山托付给你,你就是这么报答先帝的?”
“刘健!你为刘文泰求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族人?”
“刘健!你说‘没有证据’,三法司查出来的那些脉案、药方、药渣,不是证据是什么?你睁着眼睛说瞎话,你是不是早就和刘文泰勾结好了?”
“刘健!你为什么要包庇刘文泰!他给了你多少好处!”
“刘健!你不配做刘家的子孙!你不配姓刘!”
......
骂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越来越不加掩饰。
刘健坐在墙角,听着那些声音,一句一句地听,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
他想说——我没有谋害先帝。
他想说——我只是怕开了杀太医的先例,以后没人敢给皇帝看病。
他想说——我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为了江山社稷。
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那些话说出来,没有人会信。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的眼眶红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他咬着牙,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他是内阁首辅,是顾命大臣,是读书人的领袖,他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哭。
但他撑不住了。
因为那些骂他的人,不是陌生人。
骂他的那个尖细的女声,是刘健侄子的妻子王氏。
她嫁到刘家十几年了,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带着孩子来给他磕头拜年。他记得她的孩子很聪明,才七八岁就会背《三字经》了。
骂他的那个粗哑的男声,是他的堂弟刘倬。
刘倬比他小十几岁,一直在洛阳老家帮他打理田产,忠厚老实,从来不惹事。这次被抓进诏狱,完全是因为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