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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东门。
一辆黑色嘎斯轿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
陈国华站在车旁,穿着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一团一团地散开。
远处,一个身影从住宅楼方向走过来。
步伐很稳。
不紧不慢,两条腿落地的节奏像钟摆一样精确。
没有拐杖。
陈国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眯起眼看了几秒。
那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越走越近。面容清癯,眉骨高挺,一头黑发在冬天的日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腰板挺得笔直,两肩端正,走起路来带着一股子老派军人才有的劲头——不是那种刻意的僵硬,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规矩。
陈国华的嘴巴张开了。
合不上。
「——老周?」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周志乾走到车前,站定。
两只脚并拢,脚后跟轻轻一磕,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军姿。
「走吧。」
陈国华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三遍。
「你这……这是怎麽回事?昨天你那条腿还——」他咽了口唾沫,目光死死钉在周志乾的右腿上,「走了两步试试?」
周志乾没理他这茬,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陈国华绕到另一侧上车,坐定之后还是忍不住侧过头去盯。
「六哥。」
「嗯。」
「你这腿。」
「好了。」
「什麽叫好了?怎麽好的?昨天还一瘸一拐呢,今天就——」陈国华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而且你这脸,这头发……你怎麽看着年轻了得有十来岁?」
周志乾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陈主任给治好的。」
六个字,乾净利落,没有多馀的解释。
陈国华张了张嘴,想追问。
但他跟陈彦打过几回交道了。那个人手里有什麽丶能做什麽,不是他能猜得到的。
他合上嘴,靠回椅背。
「走。」陈国华抬手拍了拍前座的驾驶员肩膀,「钱副部长那儿。」
嘎斯车发动,驶出基地东门,拐上了通往城区的宽阔柏油路。
车里沉默了一阵。
陈国华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抖出一支递过去。
「来一根?」
周志乾摇了摇头。
「不抽了。」
「嗬。」陈国华自己把烟叼上,划了根火柴点着,狠吸一口,「来北京第二天就戒菸了?」
「抽了二十年了。」周志乾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行道,「该歇歇了。」
记得之前给林桃说过的话「我是先断气儿,后断烟!」
想着想着周志乾轻笑了一声。
陈国华没再接话。
他吐出一口烟,透过灰蒙蒙的烟雾看着周志乾的侧脸。
这个男人。
三二年打入军统,冒着杀头的风险干了十几年地下工作,被自己人审查丶被劳教丶被打断腿,到了最后身上的伤比功劳簿还厚。
如今坐在这辆车里。腿是好的,背是直的,头发是黑的。
像重新活了一回。
陈国华把菸灰弹进车门上的小铁槽里,低声说了句:「六哥,值了。」
周志乾没回头。
「没什麽值不值的。活着回来,就行了。」
嘎斯车拐进二环,朝西城方向驶去。
四十分钟后。
车停在西城一条种满槐树的巷子口。
巷子不深,尽头是一座灰砖小院,门口没挂牌子,但门柱上钉着一个不起眼的铜质编号——「甲七」。
三名穿便装的年轻人守在院门两侧,腰间的鼓包藏得不算高明。
陈国华亮了证件,带着周志乾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厢改成了办公室。
陈国华推开甲七号院东厢房的木门。
门轴摩擦,发出一声响。屋里烧着蜂窝煤炉子,热气扑到脸上,冲散了外头带来的寒气。
办公桌后坐着个穿灰色列宁装的中年妇女。
短发别在耳后,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正低头看一份红头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纸面上划着名道。
听见门响,钱重文抬起头。
视线先落在陈国华身上,停了一秒,接着越过陈国华的肩膀,看向后头进门的人。
钱重文拿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
一滴蓝色墨水在笔尖聚拢,掉下去,洇在纸页上。
来人跨进门槛。
藏青色中山装,身板挺得很直,两条腿步幅一致。走到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双脚靠拢,鞋跟相磕,发出一记乾脆的声响。
周志乾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沿着右侧衣领的直缝向上,掌心向下贴在额角。
一个标准的丶挑不出毛病的军礼。
他的呼吸很匀,胸膛基本没有起伏。双眼平视着钱重文。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掉漆的木头桌子。
周志乾开口讲话,音量压得很低。
「钱副部长。我完成了陆汉卿当年交办的任务。敌特影子已经伏法。」
屋里很静。
蜂窝煤炉子上的铝壶发出一阵轻声的嘶嘶,壶盖被水汽顶得跳动着。
钱重文把钢笔搁在笔架上。
她站起身,推开椅子,从办公桌后头绕出来。目光从周志乾的黑发往下扫。扫过没有疤痕的脸颊,挺直的脖颈,压平的肩膀。最后停在那条稳稳扎在地板上的右腿上。
钱重文转头看了一眼陈国华。
陈国华点了一下头。
钱重文转回视线,走近周志乾。她伸出双手,握住周志乾还没有放下的右手。上下晃了两下。
「辛苦了。」钱重文说。
周志乾把手抽回来,贴在大腿外侧。
「分内的事。」
钱重文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
「你这身子骨,调理得很好。比之前在山城见你的时候,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