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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是哈勒挂上去的。
不是什么讲究的灯。一只铁丝弯的钩子,一盏油布裹了边的风灯,从暖棚东南角那根新钉的立柱上垂下来,刚好照到板墙和沟沿之间那条最暗的缝。
昨夜那几个人就是从这条缝摸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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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勒把灯挂好,往后退了半步。灯光顺着板墙一路淌下去,把沟边那片冻硬的黑泥照出了一层发灰的亮。不算亮堂。但够了。够让人看清脚下。也够让沟那头任何一个想摸黑过来的影子,先被这道光逼出形状。
「十七号。」
韩岳山的声音从棚门那边传过来。
哈勒转身。韩岳山站在长桌边,手里拎着一摞新裁的硬纸片。纸片比工牌窄。上头用不同粗细的炭线画了短杠和圆点。
「守夜牌。」韩岳山把其中一张递过来。「跟工牌不一样。工牌是白天干活用的。守夜牌认时段。」
「你走东南到旧车道口这一段。」他说,「每走一圈,到巷口哨位报一次。报完在牌上划一道。」
「划满四道,换人。」
哈勒把守夜牌翻过来。背面还印着一个极小的编号。跟他那张工牌的号不一样。
「两张牌不能搞混。」韩岳山又补了一句。「白天凭工牌领汤领煤。夜里凭守夜牌换班。丢了哪张,都得来长桌重新登记。」
哈勒把牌塞进衣襟里。跟工牌隔了一层布,贴着不同的位置。
白天一张。
夜里一张。
——
入夜以后,黑棚巷比白天安静。但不再是那种死沉沉的静。
暖棚东南角那盏灯亮着。巷口两盏风灯也亮着。煤包堆旁边新立了一根矮杆,杆头又挂了一盏。旧车道口半塌木墙那头,费恩下午带人钉上去的那根横木上,也架了一只。
五盏灯。从巷口一路排到沟边。
灯和灯之间刚好隔着一段人走十几步的距离。不近。也不远。远到站在这盏灯底下看不清那盏灯边的人脸。近到只要那边有人蹲下丶跑动或往暗处闪,这边的人一眼就能捕到那团变形的影子。
哈勒走第一圈的时候,脚底还有点虚。
以前在棚街蹲着的那些年,夜里从来没有灯。有的只是炭盆里的火星子,还有偶尔从主街那边飘过来的丶跟棚街毫无关系的亮。
那种亮,离棚街一直很远。
今夜这五盏灯,却沿着黑棚巷一盏盏钉了下来。
他走到旧车道口时,停了一下。风从半塌木墙那头灌过来,把他脸上的汗吹得发冷。他朝沟那边望了一眼。
黑。
什么也没有。
哈勒转身,往巷口哨位走去。
到了长桌前,值夜的后勤员拿炭笔在他的守夜牌上划了一道。
「第一圈。正常。」
那后勤员没多说别的。只低头在一张薄册上记了个时间。
哈勒走开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薄册。上头已经有了三行字。分别是三个不同的守夜人报的前三圈。
每一圈。每一个时段。全有记录。
他忽然想起以前老柳条手底下那几个人守棚门的样子。嘴里叼着草梗,脚翘在破桶上。谁来了收钱,谁不来就算了。哪有什么薄册。哪有什么换班。
他摇了摇头,把步子往东南角那段接着迈。
——
秦锋是后半夜到的。
没骑马。带了韩岳山和一个后勤员,三个人从东门外营地徒步过来。雪已经小了,可地上的壳更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嚼碎冰一样。
巷口那几盏灯先把他们的影子拉进来。
周宁正站在偏桌旁。老李坐在桌后,手边那本总帐翻开着,几根细炭笔按颜色排在桌沿上。
秦锋没进暖棚。先沿着那五盏灯的路线走了一趟。
东南角。沟边。旧车道口。煤包堆。换匣桌。暖棚后墙。
每到一处,他都不急着走。停一会儿。看看灯照到的范围。看看脚下踩实的雪面。看看守棚的人坐在哪儿,手边放着什么。
走到暖棚后墙时,他蹲了一下。手指摸了摸昨夜被人割断又重新接上的那根拉线。
线接得很紧。接口处多缠了两圈,比原来还粗。
他站起来,没评价。继续走。
一圈走完,回到偏桌。
周宁递过两张纸。一张是今夜守夜轮值表。一张是白天以来暖棚和巷口的物资进出流水。
秦锋一行行往下扫。
守夜四班。每班两人。一个本地人,一个后勤员。
热水桶夜间补烧两次。
煤包出库记录和工牌划道一一对应。
临时药桌从入夜开始值守,到目前登记了六人。四个冻疮。一个咳血。一个烧到脸发红丶只能用湿布反覆敷的孩子。
他看到最后那行时,手指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