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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斤盐,不算大数。
可在灰杉领,这已经够一户穷人家把今冬第一缸腌肉真正做起来,够一锅寡淡的菜汤带出味道,也够让人心里第一次生出「还能再攒」的念头。
小秤砣落下,秤杆轻轻一颤。
老管库把雪白的精盐倒进两层纸里,又用细麻绳扎紧,最后递过去时,动作比平时稳得多。
「还剩两分,记着了。」他说。
德叔伸手接过。
那包盐不大。
可他抱在怀里时,手臂上的青筋全绷了起来,像是抱着一块会发热的铁。
……
晚饭前。那条最窄的石巷。
女人把纸包解开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油灯很暗,可那层白还是一下就亮了出来。
不是灰,不是石粉,也不是从官盐袋里抖出来的那种发黄的粗粒。
是细的丶乾的丶在灯下发亮的盐。
她伸出指尖,捏了一点,放进嘴里。
很咸。
也很乾净。
她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把那包盐小心翼翼地分出一小撮,撒进锅里。
锅里本来只是稀得见底的菜汤。
盐一下去,热气升起来,味道就变了。
女人拿木勺在锅里轻轻搅了两下,动作比平时慢得多,像是怕这点咸味一不小心就散了。木勺碰着锅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声音不大,却让这间总是空荡荡的屋子,头一回像是有了点真正过日子的动静。
床角那个瘦小的孩子慢慢坐起来,鼻子动了动,盯着那口锅看。
女人先舀了半碗,递到孩子手里。孩子两只手捧着破木碗,先低头闻了闻,才小口小口地抿下去,像是怕喝快了,这点难得的咸香就会一下没了。德叔看着那点热气从碗边往上飘,喉头动了动,还是没伸手,只把这股味道死死记进了心里。
德叔坐在门边,没说话。
女人也没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用袖口很轻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把剩下那大半包盐重新裹好,压进陶罐最底下。
可一条巷子里,锅气和人气都藏不住。
隔壁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再隔壁,有人掀帘子往这边望了一眼。
到这顿饭吃完的时候,整条巷子都知道了。
德叔在东门外那片坡上干了四天,背回了半斤白盐。
没人替华夏人喊话。
也没人再去数告示上那些字。
他们只是在各自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默默算:要是自己也去,四天能换回来多少。
……
夜里。东南缓坡。
第一圈木桩围栏终于合上了大半。
灯亮起来的时候,整片坡地都像被从黑夜里切了出来。白灰线丶木桩丶石料堆丶防水布和那几根刚立起来的灯杆,被冷白光照得清清楚楚。
从灰杉堡墙头望过去,像是城堡外又长出了一道新的边。
门还在酒窖里。
旧仓库也还在转。
可华夏的工地丶规矩和人,已经先一步在这片坡地上扎了根。
秦锋站在东门上方的石台边,看了很久。
老李走到他身后,合上台帐。
「今天缓坡稳定二十人。仓库区那边还留了十来个。两条线算是分开了。」
秦锋点了一下头。
「继续。」
他只说了两个字。
可坡下那片光已经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再远一点,铁匠铺门口。
老汉斯站在风里,手里还捏着那颗借来的高强度螺栓。
他抬头看着坡上的灯,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圈细密牙纹。
炉门没有关。
那团火,也一夜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