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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碰运气。
只要工地还开着,这口热的就会有。
老李坐在一张摺叠桌后面,面前除了昨天那本工分帐,又多摆了一本新抄的小册子。册子比帐本窄,封皮是本地粗黄纸,用麻绳缝了口。
「从今天起,工分有两种领法。」
他抬头,慢慢把话翻过去。
「一是当天换。盐丶面包,当场领。」
「二是记帐。今天先记上,往后攒够了再一起换。认工牌,也认记分条。」
旁边的老管库把几张裁好的纸条平码到桌上。每张都不大,上头留着名字丶日期丶工分和画押的位置。
第一天开工时,所有东西都太急。
先把盐和面包发出去,比什么都重要。
可到了第二天,老李和老管库都看明白了,只靠桌前现兑不够。有人想当天吃一口,有人想把工分攒起来,换一包真正能压在家里过冬的东西。
德叔把木碗放下,走到桌前。
「记上。」他说。
老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换?」
德叔摇头。
「午饭够了。」
老李没多说,在纸条上写下名字和今日工分,又用木炭在角上画了一道短横,表示已录入总帐。
德叔接过那张纸条,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他动作很轻。
像是怕把那几个字折碎了。
……
晚上。德叔家。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
女人正蹲在灶边,把最后一点黑麦糊搅开。锅里没什么东西,只浮着一点昨天剩下的菜叶。床角蜷着个瘦小的孩子,睡得很浅,呼吸一抽一抽。
德叔推门进来,身上全是湿泥和木屑。
他没说今天挖了多长的沟,也没说木桩有多沉。
只是把那张记分条从怀里掏出来,放到了油灯边。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她认不得几个字,只看得见一横一竖的炭笔痕,还有德叔按下去的黑指印。
她没问。
德叔也没解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锅底很轻的一点咕嘟声。
女人伸手,把纸条往灯边又推近了一寸。
像是在给它留位置。
……
第三天。
上坡的人多了四个。
有人是昨天在城墙上看了一天,见那七个人平平安安回来了;有人是晚饭时听见德叔家油灯边那张纸条的事,知道那不是空话;也有人单纯是看见坡上的沟已经挖出来了,觉得这活不是做样子。
白灰线往更远的地方拉。
木桩一根接一根立起来。
昨天还只是被绳子分过的荒坡,今天已经有了边,像是谁拿刀在灰杉堡东门外削出一块新地皮。
玛莎下午也被调了上来。
她照旧干不了重活,就跟着两个杂工提灰浆丶递木楔丶清碎石。她走得慢,但手很稳,筛过的细沙倒进灰桶里,几乎没洒多少。到收工时,她裙摆和袖口全是白灰,可脸色比前两天亮堂些。
那天傍晚,德叔又把纸条塞回怀里。
还是没换。
第四天。
坡上的人到了十四个。
旧仓库那边仍在分拣丶记帐丶搬运,当天调拨照样走。可谁都看得出来,最响的锤声丶最重的木料丶最费力的活,已经都在东门外了。
第一圈木桩围栏立到一半的时候,灰杉堡墙上的巡逻民兵停下脚步,朝坡下看了很久。
他们看见的,不再是一块杂乱的施工地。
而是一处正在成形的边界。
木桩之间被麻绳拉成了整齐的线,转角处钉上了斜撑。靠坡顶的一侧,还立起两根临时灯杆。发电机装在防水布下,刚一启动,嗡鸣就从坡地上低低漫开。
连风声都像被它压住了一层。
第五天。
天色还没亮透,东门外就已经有人排着队等开门。
昨天还在观望的几个男人,今天也把铁锹扛来了。德叔到坡下时,工程组长正在点名。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面前的人头已经不止昨天那一排。
二十个。
一个不少。
东南缓坡第一次有了像样的班底。
沟是通的,路是平的,材料堆场被木牌分了区,炊事棚骨架也立起来了。坡上的土还是冷的,风还是硬的,可这地方已经不再像一块荒地。
更像一处正在长骨头的新营盘。
傍晚结工时,工程组长照例报数。
「德克。」
德叔走上前。
老李翻开总帐,看了一眼他的工牌和那几张已经揉出褶皱的记分条。
「四天。五十二分。」
德叔喉结滚了一下。
「换半斤盐。」
老管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拿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