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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透的浓茶,右手边摊着周秉文的手稿复印件。他正用红笔,在“人命不能赌”那句话下方,划了一条笔直、锐利、贯穿整页纸的红线。
红线尽头,写着两个小字:
已赌。
小陈没出声,轻轻放下材料,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刹那,严正抬起头,望向墙上悬挂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条文挂图。目光停在第一百一十四条——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他忽然想起周秉文录音里那句:“他们说,工期不能拖。我说,人命不能赌。”
现在,轮到法律来说话了。
他打开加密邮箱,将起诉书终稿,连同全部证据目录、原始载体清单、证人出庭申请书,一并发送至市检察院检察委员会专用服务器。
发送成功。
状态栏显示:【已归档|待上会审议】
严正关掉电脑,起身,将那本《1995年技术交流会纪念册》放回档案柜最底层。锁柜时,金属锁舌“咔哒”一声轻响,清脆,决绝。
他走出检察院大楼。
雨停了。
夜风微凉,带着青草与泥土初醒的气息。街角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上凝着细密水珠,映出他略显疲惫却毫无动摇的身影。
他没打车。
沿着梧桐路慢慢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前方幽暗的巷口——那里,是梧桐里。
他忽然停下。
对面马路牙子上,蹲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低头摆弄一部旧手机。屏幕光映亮她苍白的脸。她抬头,朝严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严正认得她。
周秉文的孙女,周晚。
她不该在这里。
他走过去。
女孩没躲,只是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仰起脸。眼睛很红,但没哭。
“严叔叔,”她声音很轻,“我爷爷留了东西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您来找我,就交给您。”
她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着,印着一枚小小的梧桐叶图案。
严正接过。
信封很薄,却沉。
他没当场拆。
只是看着女孩:“你妈妈呢?”
“在云麓医院。”周晚说,“林砚舟的人说,她的病,只有他们医院的进口药能治。药费,每月八万。”
严正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背面用笔写了串数字:“这是市医保局特殊病种报销专线。你明天上午九点打,报你妈妈名字和身份证号,他们会告诉你,哪些药在医保目录内,哪些可以走双通道。八万,太高了。”
周晚怔住,眼泪终于滚下来,却没伸手擦:“……您不怕吗?”
“怕。”严正说,“怕证据被毁,怕证人反水,怕程序瑕疵被挑出致命漏洞,怕最终判决书上,只写‘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八个字。”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梧桐里三号院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唯有风拂过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咽。
“但我更怕——”他声音低下去,却更沉,“怕梧桐里的孩子,将来在新盖的楼房里长大,却不知道脚下地基,曾浸透一个老人用命守住的真相。”
周晚咬住嘴唇,用力点头。
严正把名片放进她手心,转身离开。
走了十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却无比清晰的:
“谢谢您,严检察官。”
他没回头,只抬手,微微挥了一下。
风起了。
吹散最后一丝雨气,也吹动路旁一株新生的梧桐嫩芽,怯生生,却执拗地,探向尚带寒意的夜空。
检委会审议,持续了整整一天。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九位委员围坐长桌,面前摊着严正提交的三百二十七页起诉书及附件。有人皱眉,有人沉吟,有人反复翻看周秉文手稿的司法鉴定报告。
焦点集中在两点:
第一,“污点公诉”的适用边界。有委员指出,周秉文已死亡,其生前录音、手稿虽经鉴定为真,但缺乏当庭质证环节,证明力是否足以支撑核心指控?
第二,林砚舟的“社会贡献”。一位委员翻开《南江财经周刊》合订本,指着林砚舟捐建的三所乡村小学、资助的五百名贫困生名单:“他确实有罪,但若判得过重,云麓资本崩盘,上下游两万员工失业,影响的是整个产业链。法律,要不要考虑‘社会效果’?”
严正坐在汇报席,全程未打断。
直到讨论陷入胶着,他才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调出一组照片。
第一张:梧桐里C区地下车库实景。镜头俯拍,混凝土墙面布满蛛网状裂缝,钢筋裸露如森然白骨。
第二张:裂缝特写。一根断裂的螺纹钢截面,锈迹斑斑,旁边标尺显示直径仅为14.2毫米——而设计标准应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