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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高长海后，周庆发和何小莲依旧围着账本，兴奋地商量下一趟收货的安排。
几个人都清楚，这一趟运输线路跑通，意味着他们再也不必守着老供销社后面那张三尺宽的小木桌，看别人的脸色做生意。
这门山货买卖，终于真正走出县城，将根须扎向了外面更加宽阔的地方。
然而，就在杂货铺后院一片欢腾的时候，县城南面一座幽静的四合院里，气氛却沉闷得吓人。
罗广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把紫砂茶壶，慢条斯理地刮着水面的浮沫。
他今年五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中山装，留着平头，表面看上去像一个退下来的老干部。
实际上，他才是整个县城山货、土产倒卖行当中，真正藏在背后的坐山虎。
过去，郑世坤在东片集市靠强买强卖压下来的那些低价货，十有八九都会经过罗广胜手中的批发渠道，再转卖到外面。
郑世坤在明面上耍狠斗勇，挣到的只是小头。
罗广胜躲在幕后，握着货源，定价权和外销渠道，吃下的才是真正的大头。
前两天郑世坤被抓，罗广胜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在他看来，就算没了郑世坤，东街那些乡下摊贩想把货卖到外地，也照样得按照他定下的低价，乖乖送到他面前。
可今天下午，一个平时替他跑腿的二道贩子，却满头大汗地冲进院子，将北头货场发生的事一五一十汇报出来。
“胜爷，我亲眼看见的！高长海今天下午从邻市跑车回来，给东街那个姓徐的小子带回了好几百块钱货款。那小子前两天根本没去抢郑世坤留下的大摊位，而是自己派人把周围十几个村子的好山货收了个干净，直接雇高长海的车，全拉到外地卖了！”
罗广胜刮茶沫的动作停住了。
房间里。得只剩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把茶盖缓缓合上，将茶壶放到八仙桌上。
前两天听说一个乡下年轻人联合摊贩，将郑世坤送进班房，罗广胜还以为那只是个血气方刚，靠着一双拳头争地盘的愣头青。
现在看来，是他走了眼。
……
杂货铺后院的欢喜劲一直延续到傍晚。
周庆发揣着刚分出来的五百块本金，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套好板车，又往大山深处的屯子赶。
徐水生留在院里，帮何小莲把剩下的零散山货归进竹筐，准备第二天带到集市上卖给散客。
最后一只竹筐刚捆好，虚掩的后院木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灰色涤卡上衣的瘦高男人走了进来。
他先用眼角扫了扫墙边堆着的空麻袋，随后径直来到石桌旁，连句客套话都没有，直接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拍在桌面上。
“哪个是徐水生？”
何小莲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来人一眼，下意识往徐水生身边靠了半步。
徐水生洗净手，拿毛巾擦干，走到石桌前。
“我是。”
瘦高男人微微抬起下巴，用手指点着桌上的纸。
“城南罗广胜罗老板让我来的。听说你手里攒了一批乡下山货，罗老板体谅你们乡下人进城做买卖不容易，决定把你以后收来的干菌，蜂蜜和腊味全包了。品类和收购价都写在纸上，明天一早，你让人把货送到城南大院过秤，当场结现钱。”
何小莲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
刚看清第一行鸡枞菌的单价，她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斤才给一块二？咱们进山从村民手里收，都要一块五！还有土蜂蜜，这价连市面上的一半都不到！”
徐水生低头扫过那张价单。
上面的价格压得太低，别说从中赚钱，真按这个价交货，每卖出去一百斤，他还得自己往里倒贴几十块。
“这个价格，连给村民的收货钱都不够。”
瘦高男人扯动嘴角，冷笑了一声。
“罗老板愿意收你的货，那是给你面子。县城里做这一行，不是谁都能自己开价。”
在他看来，罗广胜肯派人过来打声招呼，已经是给了这个乡下小子天大的脸面。
换成旁人，早就赶着上去巴结了。
徐水生没再多看那张纸，伸手将价单推了回去。
“我的货不卖。”
瘦高男人脸上的冷笑一点点收了起来，盯着徐水生看了两秒。
“小子，话别说得太满，高长海那两辆破车现在能跑邻市，不代表以后也能一直顺顺当当。在县城这一亩三分地倒腾山货，敢绕开罗老板，你连集市的大门都出不去。”
徐水生拿起桌上的毛巾搭到肩头，转身往厢房走。
“慢走，不送。”
瘦高男人碰了个硬钉子，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一把抓回桌上的价单，重新塞进黑皮包，甩着袖子摔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