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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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到太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出站口的风裹着干冷的气息迎面扑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瞬。她没伸手拨，就让它乱着，背着包往台阶下走。陆知舟走在她侧后方，手里拎着她的外套，像是在她睡着的时候一直帮她举着。
    走到出站口外面的广场上，她放慢步子，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事。“你刚才在车上问我还有谁。我说还有一个。”
    陆知舟没追问，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她旁边等着她说完。
    “我自己。”
    这两个字扔在空气里，像是石子落进了深水里，过了好几秒才听见回响。他们没有再说什么。风从广场尽头灌进来，穿过路灯柱，吹得人衣摆抖了一下。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她没有开灯。凭着记忆把包放在门口鞋柜边，把外套挂上椅背，把那支竹笛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动作都很慢，像是怕打碎什么东西。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路灯的光涌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个方形的亮斑，灰尘在光里浮动，像是被照到了一个很久没被看见的角落。她在那面亮斑旁边蹲下来，把袖子往上撸了一下，露出左手腕。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
    王生那次留下来的。她第一次念诗、第一次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消失之后，当天晚上洗澡的时候发现的。那道印子灰白色，不深，像是皮肤下面有一层什么东西，把血流挡住了。当时她以为是被什么压出来的痕迹，拿手指搓了几下，没掉。后来它越来越淡，淡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每次渡完一个亡魂，那道印子就会重新深一点点——不是变长，不是变宽，只是颜色变得稍微明显一点，像是一支用了很久的笔，墨水快干了，写出来的字越来越轻，但每隔一段时间，有人会给它重新蘸一下墨。
    她又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翻过来看掌心。指尖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皮肤干得太久之后裂开的。但她每天涂护手霜，没有脱皮，也没有起皱。那道裂纹像是从手里面往外长的，不是从外面裂进来的。
    她没有拿手机拍，也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两只手都放下来，把袖子重新拉好。
    她走到茶几前，坐下来，把那本深蓝色的本子翻开。前面全是别人的名字。王生、石头、王昭、王缙、刘王氏、母亲、黑袍、隐者、童子、荷花、红豆、信、笔、城、城、鬼、江、阴、父、子、琴、友、乡、槐、酒、营、家、田、牛、归、门、僧、诗、墨、梅、关、月、别、花、远、歌、豆、锄、残、禁、柳、草、杯、戟、禾、关、雨。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笔在手里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落笔，写下了一行字：“林欣怡。我自己。忘了问自己的问题：你累不累？”
    她看完那行字，没有哭，也没有笑。把本子合上，放到竹笛旁边。竹笛上的酒痕在灯光下很淡，像干涸的河道一样弯弯曲曲。那道新痕的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延伸了一小段，接近门槛上那个凹坑的弧度，像是它在提醒她：你站在那扇门前的时候，应该也站了很久吧。
    她拿了件干净衣服去洗澡。水很烫，蒸汽很快铺满了整面镜子，模糊了她的脸。她伸手擦了一下镜面，露出的那一小块镜子里，那张脸没有黑眼圈，但眉骨下面有一小块很淡的青色，像是骨头下面的东西稍微透上来了一点。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多看，关上水，穿上衣服，回到客厅。
    茶几上那支竹笛还是温的，酒痕没有变化。但在它旁边，竹面上又冒出一处新的痕迹。很浅，像是一个圆形的轮廓，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压在上面过，压了很多次，久到连那一段竹子都记住了那个形状。大小和门槛上那个酒罐的底座差不多。
    她伸手摸了一下。不凉，也不热，像是有人用同一根手指在同一处地方按了太多次，那种反复的触碰已经渗进了竹质的表层，像一段被重复播放太多次的旋律，最后就算播放器关了，耳朵里也还能听见。
    她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边缘，把那支竹笛握在手里，指腹贴着那一小块新痕。忽然想起老太太最后说的那句话——“不用立碑，等他回来找不到我，该急了。”刘氏等了六十年，到最后还在担心他找不着她。那她呢？她在等什么？还是说，她其实已经等到了自己——把那些问题列出来，坐在地板上，看着路灯在窗户上投下的影子，终于有一个夜晚，时间没有催她往前走，而是停了一下。
    她没有合上本子，也没有关上灯。她把那支竹笛放在本子旁边，让那两道新痕对着窗外那片夜空，然后慢慢闭上眼睛。她知道明早醒来，竹笛上可能又会多出什么来。可能是另一首诗，可能是另一个人留给她的回话，也可能是她自己还没发现的那一处新痕，正在竹面底下慢慢成形。她已经不急着看了。她只是坐在那儿，等着天亮，等着看那支竹笛会告诉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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