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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的日头一寸一寸地往中天爬,宣王府的门房刚换过一轮班,门前的石狮子在日光下投出两道浓重的阴影。
待到中午时分,孙家的老仆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到了宣王府外。
他是孙家积年的老仆,在府里待了大半辈子,宣王妃认得他。
门房通报之后,老仆便被引到了宣王妃的院中。
他面上带着恭顺的笑意,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说是将军临走前吩咐送来给王妃的物件。
无非是些北境特产的药材和皮料,不值什么钱,只是给王妃留个念想。
宣王妃让丫鬟接了锦盒,又看了那老仆一眼。
老仆垂着手,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随即若无其事地退了出去。
宣王妃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常,只吩咐丫鬟将锦盒放那,说自己有些乏了,要歇一歇。
丫鬟们退了出去,门帘落下,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赵叔每次过来都是替哥哥送信的。
她伸手掀开锦盒的盖子,里头少许乾货,下边压着一封薄薄的信。
封口处压着一枚火漆印,是孙将军府的印记。
她取出信拆开,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行熟悉的字迹上,只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攥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信中写道:吾妹见字如面。为兄此去北境,无皇召不回京。
孙家世代武将,只守边疆丶不涉朝堂。
大齐的江山姓赵,无论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孙家都只认天子丶不认私交。
往后京城诸事,为兄鞭长莫及,你自保重。
若遇难处,孙家在京中的人手皆可听你调遣,但唯有夺嫡之事,孙家绝不参与。
宣王妃将这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嚼过去,像是一颗一颗的石子砸在她心口上,每一颗都砸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指尖簌簌地响。
她面貌像父亲,身高像母亲,身量矮,相貌平平,在美人如云的王府中从来不出挑。
可这么多年,宣王对她始终礼遇有加,该给的体面一分不少,每逢节庆宴席都带她出席,从不让她在旁人面前失了脸面。
她一直都知道,是哥哥在朝堂上的分量。
宣王拉拢孙家,需要她这个孙家嫡女坐在正妃的位置上,才能名正言顺地借用孙家在军中的威望和人脉。
可如今哥哥这一走,连「不参与夺嫡」这样重的话都说出来了,那她在宣王府的体面还能撑多久?
眼泪骤然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将墨迹洇开了几处,字迹模糊了一小片。
她慌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这封信万万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她站起身来,快步走到炭火盆边,将信纸投入火中。
火苗舔上纸页,边缘卷曲发黑,那几行字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片灰烬,散落在炭灰中,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盯着那片灰烬看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心神,随即带着丫鬟出了门,直奔镇远大将军府。
镇远大将军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的石阶扫得乾乾净净,可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安静。
宣王妃让人叩了门,门房见是王妃来了,连忙将人迎了进去。
她进了正堂,叫来侄媳妇和两个侄孙问话,可那年轻妇人和两个孩子却是一脸茫然。
侄媳妇说,公婆今早出发前留了不少人在府上,若是京城突发什么意外,便关门闭户,不必惊慌。
旁的他们一概不知了。
宣王妃听了这话,心头最后那一丝侥幸也被浇灭了。
她失魂落魄地从孙府出来,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街市的喧闹,车厢里安静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茧。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这几日宣王所行之事她略知一二,夫君也派了人去刺杀皇太孙。
可如今她最大的助力,她的哥哥,退了。
那宣王夺嫡便成了笑话。
该怎么办?她儿该怎么办?
马车缓缓驶过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她心上,敲得她心里发慌。
她坐直了身子,伸手拢了拢鬓发,将面上那副失魂落魄的神色慢慢收了回去。
快到了,她不能让人看出来。
马车在宣王府门前停下来的时候,宣王妃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
她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一步一步走进府门,背影挺直,脊背绷得紧紧的,像是一根随时会断却不肯弯的弦。
二月初五,酉时三刻。
京城的暮色刚刚漫上宫墙,将琉璃瓦镀上一层暗沉的金红。
乾清宫外当值的小太监正打着哈欠换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