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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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尊。
    这个称呼从江辰口中说出的时候，整片虚空都安静了。
    那些悬浮在雾中扭曲尖叫的面孔在同一瞬间沉寂下来，像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震慑住了。紫黑色的灵魂尖啸之力还在空气中流转，但它们不再尖啸，不再哀嚎，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如同千万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虚空中那对相隔千年再次相望的师徒。
    中年男人站在虚空中，青色长袍的下摆在无风中轻轻飘动。他的面容和千年前一模一样——清瘦，凌厉，眉宇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常年蹙眉思考留下的痕迹。他的鬓角已经花白，但那双眼睛依然温润如玉，像是千年的风霜从未在其中留下任何痕迹。
    他看着江辰，目光从江辰的脸往下移，落在那身深蓝色的校服上，在白衬衫的领口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江辰的右手上。那只手正从校服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微微弯曲，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握什么。
    「你的剑，还在吗？」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平静而温和，像千年前在青云宗后山的竹林里，他坐在石凳上，一边煮茶一边问刚练完剑的弟子：「你的剑，还在吗？」
    那时候江辰总是笑嘻嘻地把那柄铁剑举起来，说「在！师尊你看，我今天又用它砍断了一根竹子！」他会接过那柄剑，用手指轻弹剑刃，听那清越的剑鸣，然后点点头说「嗯，没偷懒。」
    千年前的那柄铁剑，早就在太古龙象的鳞甲上崩成了碎片。
    后来他换过很多柄剑。筑基期用的是青云宗统一发放的制式长剑，剑刃钝得连妖兽的皮都划不破。金丹期用的是从敌人手里夺来的墨色重剑，那柄剑饮过不知多少人的血，剑身上永远萦绕着一股散不去的腥气。元婴期用的是师尊留给他的青霜剑，那是师尊的本命飞剑，师尊死后他将那柄剑背在背上，背了整整三百年，直到那柄剑在渡劫时被天雷劈成两截。化神期之后，他不再用剑了。因为他自己就是剑。他的手指丶他的掌心丶他的目光丶他的呼吸丶他的一念之间——都是剑。
    但此刻，当师尊站在他面前，问他你的剑，还在吗的时候，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的剑还在。那柄金色剑影就悬浮在他的丹田深处，随时可以在指尖凝聚，斩断星辰，劈开虚空。但他的剑也不在了。那柄铁剑，那柄师尊握着他的手丶纠正他手腕角度丶告诉他剑不是用蛮力，是用心的铁剑，早就在千年前变成了废墟中的锈迹。
    「在。」江辰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磐石托着，稳稳地落在虚空中。
    师尊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江辰看到了，因为那是他千年记忆里最熟悉的弧度——嘴角只上扬一点点，左边的弧度比右边稍高一丝，像是不太习惯笑，却又实在忍不住。
    「那就好。」师尊说。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修长而枯瘦，指节分明，掌心和指尖布满了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那层茧在千年前就已经很厚了，厚到江辰小时候总觉得师尊的手是最硬的，比铁还硬，比石头还硬。但那只手也是最暖的。它曾经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剑字；曾经在他被妖兽咬伤后，轻轻按在他额头上，用真元为他疗伤；曾经在他突破失败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下次再来」。
    现在，那只手抬起来，伸向他。
    「阿辰，过来。」
    他迈出一步。
    脚下的虚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他感觉自己的脚步异常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千年的记忆上，踩在青云宗后山那条被他踩了无数遍的竹林小径上，踩在那间他住了许多年的小院门槛上，踩在师尊的坟前那片被他的泪水浸湿的泥土上。
    他走到师尊面前。
    师尊比他矮半个头。千年前也是这样——他从十六岁的少年长成了二十多岁的青年，个头超过了师尊，但每次站在师尊面前，他还是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师尊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按在江辰的头顶。
    那触感和千年前一模一样——掌心微凉，指尖温热，茧子的硬度隔着头发都能感觉到。师尊的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头顶的竹叶，却又很重，重得像整座青云山的重量都压在了上面。
    「你长高了。」师尊说。
    江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说「师尊，你一点都没变」。想说我找了你三百年，从青云宗的废墟找到古战场的深渊，从天道的裂缝找到时空的尽头，都没有找到你。想说我杀了那个夺你舍的魔神，用你教我的剑招。想说我把青霜剑背了三百年，直到它被天雷劈断。想说我修成了仙帝，站在了九天之上，但每次闭上眼睛，看到的还是你最后一次转身时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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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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