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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片刻，梁九阙抬起头来。
“皇上，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景熙帝看着他：“说。”
“臣如果亲自护送永昌去滇池，这条路走不通。”
景熙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梁九阙伸出手指，在舆图上从京城到滇池的路线上一划，从京城到梧州这一段。
“臣是悬镜司掌使，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臣出京城，那些世家大族第一个知道；臣往南走，他们第二个知道；臣到了梧州，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在梧州的驿站里睡一觉，他们都会觉得臣在查什么东西。”
“皇上，臣如果护送永昌去滇池，臣还没出京城的城门，世家那边就已经把臣南下梧州的消息传遍了。到那时，所有的证据都会被销毁，所有的线索都会被掐断。臣到了梧州，什么都查不到。而且——”
他顿了一下。
“臣可能会死在路上。”
景熙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梁九阙继续说下去。
“那些人对永昌郡主已经动过一次手了。他们敢动永昌，就敢动臣。臣是悬镜司掌使，他们不敢在京城对臣动手，但出了京城，到了荒郊野外，路上随便找个山沟把臣埋了，谁能查得出来？
臣死了，悬镜司群龙无首，梧州的案子就更查不下去了。到那时，皇上不仅丢了银子，丢了钦差，还要再搭上一个悬镜司掌使。”
景熙帝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殿内安静了片刻。
景熙帝看着梁九阙。他知道梁九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之所以选梁九阙来办这个案子，就是因为梁九阙够聪明。
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完，他点一下，对方就能把剩下的全都想明白。
但他没有想到，梁九阙不光想明白了这件事的风险，还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梁九阙看着舆图上的滇池，又看了看梧州，然后抬起头来。
“皇上，臣有一个提议。”
“说。”
“先让永昌自己去。”
景熙帝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永昌今年四岁，一个四岁的孩子，谁会在意？她走她的路，坐她的车，带上她的丫鬟嬷嬷，一路上该吃吃该睡睡。没有人会去拦一个四岁孩子的马车，也没有人会去想一个四岁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梧州。那些人盯着的是臣，不是永昌。永昌在他们的眼里，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构不成任何威胁。”
他停了停，看着景熙帝的表情，确认皇上在认真听，才继续往下说。
“臣留在京城，该上朝上朝，该办案办案，该跟那些人周旋就跟那些人周旋。臣在京中一日，他们的眼睛就盯在臣身上一日。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臣再找借口南下，到那时，该查的东西永昌身边的人已经替臣查了，该找的人已经有了眉目，臣只需要过去收网就行。”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等着景熙帝的回应。
景熙帝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件事他早就想过了，但他是皇帝，有些话他不能自己说出口。
把永昌郡主送到滇池去，这件事本身就是他用来降低世家警惕心的一个棋子。
一个四岁的孩子，谁会觉得她有什么用处？谁会觉得她跟赈灾银案有什么关系？
他原本的打算就是让梁九阙护送，等梁九阙到了梧州再找机会脱身去查案。
但他也清楚梁九阙说的那些风险，他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想自己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显得他太冷血了。
让一个四岁的孩子独自上路，身边连保护的人都没有。
但现在，梁九阙自己提出来了。
景熙帝垂下眼帘。
他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梁九阙的这个提议，正是他想要的。
甚至可以说，他一开始就知道梁九阙会提出这个提议，因为他太了解梁九阙这个人了。
把女儿送出去，自己留在京城，这很符合梁九阙的作风。
景熙帝抬起头来。
“梁卿，你这个提议，朕觉得可行。”
梁九阙抱拳：“臣谢皇上。”
景熙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谢，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松了一些。
“那就这样定了。你留在京城，该做什么做什么。永昌郡主那边，你安排好人手，一路上务必保证她的安全。芷薇跟着她去，再挑几个得力的暗卫扮成家丁，暗中保护。滇池那边，朕会提前下旨，让当地官府做好接应的准备。”
梁九阙一一应下。
景熙帝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梁卿，朕以永昌郡主干爹的身份，今晚要接她入宫。”
梁九阙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景熙帝。
景熙帝的语气随意得很。
“朕的干女儿要远行了，朕这个做干爹的，总得见见她，给她备点路上用的东西，叮嘱几句。这是人之常情，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梁九阙知道这不是人之常情。皇上接永昌入宫，要的是让所有人知道：永昌郡主是朕的干女儿，她要远行去滇池就藩了，朕亲自送她走。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那些世家大族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滇池就是滇池，封地就是封地，永昌郡主就是去就藩的。
一个四岁的女童去西南边陲，能有什么别的事？他们不会往梧州想，不会往赈灾银案上想，更不会往蔺相宸身上想。
这就是皇上要的效果。
梁九阙没有多说，抱拳应了一声：“臣这就回去安排，天黑之前送永昌入宫。”
景熙帝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嘴角浮上一丝笑意。
“回头永昌入宫，朕得问问她，到底为什么咬她爹。四岁的孩子咬人，总有个由头吧？梁卿，你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梁九阙面不改色，声音平平地回了一句。
“臣没有。”
景熙帝哈哈大笑起来，连殿外候着的敦启公公都跟着咧了咧嘴。
梁九阙退出了长春殿。
他沿着宫道往外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
回府之后，要先跟永昌说入宫的事。四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是就藩，不懂什么是滇池，但要让她知道要去见干爹了，不能在皇上面前丢了规矩。
然后要安排芷薇，让她做好远行的准备。
从京城到滇池，路途遥远，走一个月都是快的。路上吃的用的，马车马匹，沿途的驿站，都要提前打点好。
暗卫要挑最可靠的，不光是保护永昌的安全，还要在梧州的时候替他去查那些他不能亲自去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