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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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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陈骨说的三天期限到了。陆崖知道他会来。不是可能,是一定。陈骨从不食言——在矿区,食言的人活不长,但陈骨活了很久。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钉进谁的身体里,谁就拔不出来。
天还没亮,铜锣就响了。陆崖从石床上坐起来,背上的伤口——陈骨前天指甲掐的那几处——已经结了痂,但昨晚练功时源力流过左肩,痂被撑裂了一点,渗出一些淡黄色的液体,粘在褂子上。他把褂子从伤口上撕下来,疼得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他把手伸进墙缝,摸了摸布包。碎片还在,灰币还在。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也没有打算带走。今天,他要像往常一样下矿,像往常一样挖石头,像往常一样低着头从陈骨面前走过。如果陈骨今天动手,那他就只能赌——赌自己的源力细丝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但他知道,那还不是陈骨的对手。远远不是。
他穿上褂子,扣好扣子。左肩的位置被血水浸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他用手按了按,把那一块转到后面,让别人不容易看见。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石狗已经在巷口等了。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他看见陆崖,咧了咧嘴,想笑一下,但笑到一半就收了回去。
「走吧。」石狗说。
两个人并肩往矿道入口走。路上遇到的矿工比平时多,三三两两的,都低着头,谁也不说话。有人咳嗽,有人吐痰,有人用镐头在地上拖着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陆崖注意到,今天有几个矿工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漠然的丶各扫门前雪的眼神,而是一种掺杂了同情和恐惧的丶复杂的目光。好像他们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
老鳖站在矿道入口旁边,手里提着镐头,没有进去。他看见陆崖,把镐头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陆崖手里。
是一小块乾粮。不是黑面馒头,是一块杂面饼子,比巴掌小,硬得像石头,但上面有几粒芝麻——在矿区,芝麻是稀罕物,比肉还难见到。
「吃了。」老鳖说,语气不容拒绝。
陆崖看着手里的饼子,又看了看老鳖。老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丶被矿尘磨得发红的眼睛——里面有一种陆崖很少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我帮不了你太多,但至少给你一口吃的」的朴素。
陆崖没有推辞,把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饼子很硬,嚼的时候牙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在嚼碎石子。但咽下去之后,肚子里那团热气好像被这口乾粮点燃了一样,微微地跳了一下。
「谢谢鳖叔。」陆崖说。
老鳖没有回答,提起镐头,转身走进了矿道。他的背影很驼,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二
矿道里和往常一样。
黑暗,潮湿,空气稀薄。油灯挂在岩壁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照得岩壁上的水痕像一张张扭曲的脸。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从矿道深处传出来,沉闷而有节奏,像大地的心跳。
陆崖去了东五区。东五区在矿道的最深处,从入口进去要走上小半个时辰。路越走越窄,越走越低,头顶上的木头支护越来越密,有些地方人要弯着腰才能过去。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硫磺味,混着霉烂的木头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东五区的矿位不多,只有七八个。今天来的人更少,只有陆崖和另外两个老矿工——一个叫刘拐子,一个叫大赵。刘拐子是个瘸子,左腿比右腿短了四寸,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往一边歪,像一艘快要翻的船。大赵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膀大腰圆,一顿能吃三个黑面馒头,但从来不笑,也从来不和人多说一句话。
陆崖在自己的矿位上蹲下来,拿起镐头,对准岩壁砸了下去。
镐头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碎石崩出来,溅到他的脸上丶手上,他没有躲。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他砸得很用力,每一镐都像是要把岩壁凿穿。不是因为他今天特别有劲,而是因为他需要让自己的身体动起来,需要让汗水把脑子里的那些杂念冲走。
陈骨今天会来。他知道。
他砸了大约一个时辰,筐里的幽光石堆了小半筐。今天的运气不错,岩面是软的,镐头砸下去崩下来的碎块比平时大,省了不少力气。但他没有高兴。在矿区,运气好不是好事。运气好意味着你挖得多,挖得多意味着陈骨会多看你一眼,多看你一眼意味着你可能被发现什么。
他正砸着,突然听见脚步声从矿道那头传来。
很重,很慢,像拖着铁链。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至少有三个人。脚步声在矿道里回荡,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岩壁上的油灯被脚步声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火苗差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