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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听见声音。
“你写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只是在做。”
玲奈转过身来。
“我说我三年点茶是练给自己看的。其实不是。开始那一年,每次点完茶,都会在心里跟父亲说一句。后来不说了,但点茶的时候还是在想,他能不能看见。”
“你觉得他看见了吗。”
“不知道。但你在系统里存了我三年的记录。我忽然想,他可能也是这样的。存了很多东西,只是没来得及给我看。”
她没等七海回答,拉开门出去了。
第二天,玲奈拿了一只陶罐过来。不是装满朝露的那只,是父亲留下的素烧罐子,表面粗粗拉拉的。放在七海桌上。
七海看着那只罐子。
“这个你拿回去。不留在这里。”
“不是留。是给你看的。你说系统能记住水温、击拂频率、泡沫细密度。但有些东西数据记不住。接朝露的时候手贴在陶罐壁上的温度。露珠弹进罐子里那一瞬间的声音。朝露煮出来的茶,和普通的水味道不一样。这些,你的系统记不住。”
她把陶罐放在屏幕旁边。罐子粗粝的质感和屏幕光滑的表面挨在一起。
七海看着那只罐子。
“是记不住。”
“也不能。有些东西本来就是用来忘的。忘了,第二天再记起来。今天点的茶比昨天好一点点,好在哪里,说不上来。但下一碗就会不一样。如果每一碗都一模一样,茶道就死了。”
七海把那只陶罐拿起来,用手指抹了一下罐口,指尖沾了一层很细的灰。
“这两句话我要存进数据库里。有些东西用来忘的,每一碗都不一样。”
她把陶罐放回原处。
三月最后一天,东侧收工那晚,七海把“小月”关掉了。不是删,是关。系统进入休眠,屏幕暗下来,只剩一个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她合上电脑,趴在桌上。窗外竹林沙沙响着。她闭上眼睛。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不是优真,不是玲奈。是清子。
七海直起身来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清子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深蓝色羽织,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盘得一丝不苟,只是用梳子拢了拢垂在肩上。她看见了屏幕旁边那只素烧的陶罐。看了很久。
“这是和臣的。”
七海说是。清子没有问为什么在这里。她走过来,在七海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每天晚上在这间屋子里做什么。”
七海没立刻回答。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休眠状态下什么也没有,一片暗灰色。她用手指在触控板上抹了一下,屏幕亮了。“小月AI”浮现出来,浅灰底,深灰字。清子看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
“这是你做的。”
“两年。”
清子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叠。和白天在大广间里一样。
“用来做什么。”
“帮人记住那些容易忘掉的东西。”
清子没说话。她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只素烧的陶罐上。罐子安安静静地待在屏幕旁边,粗粝的表面被屏幕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和臣也做过差不多的事。不是写程序。是往本子上记。每天早晨看完窗户的光线,回来就在本子上写几行。多少年。走的时候书房里有三个纸箱。”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手指离那只罐子很近,没有碰。
“那些本子后来我收起来了。没给玲奈看过。不是不给。是不知道给了以后说什么。他是父亲,但那些本子里的东西,我也看不懂。”
她把罐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你做的这个东西,她知道吗。”
“知道。玲奈小姐知道。”
清子把罐子放回原处。
“那就好。”
走廊里传来木屐声,从东侧往北侧来,经过门口的时候放慢了,停了一下,又走远了。是玲奈。清子听了一会儿,直到木屐声消失。
“她每天早晨在茶室里点茶,你每天夜里在这间屋子里写程序。”
“差不多。”
清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跟她不一样。她做的是看得见的,你做的是看不见的。但都是手艺。”
她出去了。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七海坐在电脑前,光标还在闪。她把键盘拉过来,在代码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行注释。写完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屏幕压到底。
窗外竹林还在响。风是软的,吹在竹叶上簌簌的,像有人在远处慢慢翻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