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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放下,把盖碗翻过来看底部,指头划过圈足内侧。
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变,是瞳孔缩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紧了,像是想说什么忍住了。
吴岭看见了,他的手心出了汗。
她把盖碗轻轻放回柜台,比之前更加小心了。
放的位置和拿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爷爷用这个碗喝茶?”
“一直搁在那儿的。”
“嗯。”
她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页。
铜香炉的侧面轮廓,陶罐的口沿纹路,盖碗裂纹的走向。
画得很快,线条准。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尺子,量了量柜台面的宽度,又量了柜台腿之间的距离。
“你量这个干啥?”秦小碗好奇。
“看制式。不同年代的柜台有不同的标准尺寸。清代的窄,民国的宽,建国后统一过一批。你这个...”
她盯着尺子上的数字,没说下去。
“怎么了?”
“不是民国的标准尺寸。更窄。”
她把尺子收回包里。
秦小碗端了碗茶过来搁在她面前。
“三花。请你的。坐嘛,站了半天了。”
“谢谢。”
苏望青在柜台旁边坐下。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
“这个三花不错。茉莉的比例比外面的高。”
“你还懂茶嘛?”秦小碗坐到她对面。
“不懂。我外公爱喝茶,跟着蹭了点皮毛。”
“你是专门来看这些旧东西的?”
“我是来看茶馆的。建筑结构、空间布局。”她顿了顿,“不过柜台上这些东西...比我预想的有意思。”
“有意思是啥子意思嘛?值钱?”
苏望青看了秦小碗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一个快一个慢,一个成都话一个普通话。
“我不做鉴定。这不是我的方向。”
“那你的方向能看出来值不值钱吗?”
“能看出来年代。值不值钱是另一回事。”
她把茶喝完了,合上笔记本。
站起来在茶馆里又转了半圈,这次不摸墙了,只是看。
看窗户的位置,看天井的采光角度,看地面青砖的铺法。
“你们这个地面是原来的?”
“应该是。我爷爷在的时候就这样。”
“青砖错缝铺法。现在很少见了。”
她站到房梁正下方仰头看了一会儿。
“我外公以前在文物系统做事。他退休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老东西最怕的不是坏,是挪地方。在原来的位置上待着,它就是活的。搬走了,进了展柜,就成标本了。”
她把帆布包挎好,走到门口扭头看了一眼房梁和柱子的接缝。
“你这柜台上的东西——”
吴岭等着她说完。
“下次我能仔细看看吗?带点工具。不会损坏。”
“可以。你随时来。”
“谢谢。”
走了。
苏望青走了以后,秦小碗去收桌子。
碗旁边搁了十五块钱。
“说好请她的嘛。”
“人家讲规矩。”
打烊的时候秦小碗翻了翻本子,三件套卖了十一份,日均稳过了六百。
“三大炮成本分摊后毛利67%,不如蛋烘糕,胜在带量。”
她没急着走。
而是走到柜台前面,苏望青刚才待的位置,把那几样东西一件一件看过去。
铜香炉,小陶罐,裂纹盖碗。
今天被苏望青那么一翻一摸一画,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了。
“吴岭。”
“嗯。”
“她刚才看那个盖碗的时候脸色变了。你注意到没有?”
“注意到了。”
“她没说。这种人不说比说了更吓人嘞。你爷爷留下来的这些东西,你从来没找人看过?”
“没有。爷爷说不要动,我就没动。”
“那个姑娘肯定还要来的。”
“你咋晓得?”
“她看你那些旧东西的眼神,跟你看后门的眼神一样。”
吴岭没接话。
秦小碗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
茶馆安静下来了。
他拿起那个裂纹盖碗,学着苏望青的样子翻过来看底部。
圈足内侧灰扑扑的,他看不出任何名堂。
这些东西从爷爷手上传下来,爷爷从没说过值多少钱。
现在却有一个考古系的研究生说“下次带工具来”。
吴岭把盖碗放回柜台,和旁边的铜香炉靠在一起。
现在的他还不知道这些物件来自哪个年代,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能让任何人把它们从这里搬走。
因为爷爷说过,不要动。
那就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