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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索。他跟我说了几件事。”
钱宁顿了顿,像是在把那些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然后继续说下去:“去年秋天,孔府发了一道告示,说朝廷要加征赋税,衍圣公体恤百姓,决定由孔府代为征收‘孔春税‘。”
“每亩地加收两斗,说是‘春耕之资‘。百姓不交,孔府就派家丁上门,搬东西、牵牲口、锁人,交不上就拿儿女抵。”
“朝廷什么时候下过加征赋税的旨意?”江彬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有。”钱宁摇了摇头,“我特意去曲阜县衙门口看过邸报,去年秋天朝廷根本没有加征赋税的旨意,这‘孔春税‘是孔府自己加的。”
江彬的呼吸沉了一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笃”的一声。
钱宁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城东有个姓王的农户,前年在自己家地里挖出一块青石头,拳头大小,质地不错,想拿去卖给石匠。”
“孔府的人说那块石头是从孔家祖坟的龙脉上滚下来的,王家挖了这块石头,破了孔家的风水。”
“说要么把地卖给孔府,要么拿家里的闺女抵账。”
“王家不肯,孔府的人就隔三差五上门闹,打断了他儿子的一条腿,还把他家的鸡鸭牲口全牵走了。”
“后来那块地——连同王家另外几亩地——全被孔府占了。王家人现在住在城外的破庙里,靠乞讨为生。“
江彬沉默了很久,他见过不少案子,锦衣卫办案,什么样的惨状没见过?
但钱宁说的这些,每一件都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不是因为他没见过惨事,而是因为这些惨事发生的地方,叫做“曲阜”。
这里是孔圣人的故里,是衍圣公的封地,是号称“天下第一家”的孔府所在。
那些欺压百姓的人,头上顶着“至圣先师”的光环,手里拿着朝廷赐予的“优待”,把“圣裔”这两个字变成了横行霸道的护身符。
“还有呢?”江彬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藏着的东西,比刚才更深、更沉。
钱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件让他印象最深的事。那是在城北的一个村子里,一个农户家的闺女出嫁,花轿抬到半路上,被孔府的人拦了下来。
孔府的一个管事看上了新娘子,当场就要把人带走。
新娘家不肯,新郎家也不肯,两家人跪在地上求情,孔府的人根本不理,直接把新郎家老小的手腿打断,把新娘强行带进了孔府。
当天晚上,新娘趁人不备悬梁自尽了。孔府的人连夜把尸体扔到了乱葬岗,连一口薄棺都没给。
第二天,新郎一家去衙门告状,知县接了状纸,当天夜里,孔府的人就找到了新郎家。
第二天,新郎一家就消失了。
有人说他们连夜逃走了,有人说他们被孔府的人带走了,也有人说他们已经死了。
但没有人敢去查,也没有人敢问。
钱宁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春日的阳光从墙头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片青砖地面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影。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混着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息。
江彬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钱宁脸上。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地上:“今晚跟我去一趟城北那个村子,看看那个新郎家还在不在。”
当天夜里,江彬和钱宁带着数个锦衣卫,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趁夜出了城门。
夜色浓稠,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间若隐若现,投下极其微弱的光。
他们沿着田间小路摸到了城北那个村子,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一下,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动静,然后悄无声息地进了村。
新郎家的院子在村子的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块垒的,只有半人高,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人声,像是一座已经被废弃了很久的空屋。
江彬推开院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迈步走了进去,钱宁跟在他身后,两人在院子里站定,目光扫过那几间土坯房。
屋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月光从门缝里漏进去,照出屋内一片狼藉——桌子翻倒了,凳子断了一条腿,墙角有几道暗褐色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让人心里发紧的深色。
江彬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道暗褐色的痕迹上轻轻按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触感干燥而粗糙,像是什么液体已经渗进了泥土里,干透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硬壳。
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站起身来,声音很低:“是血迹,有段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