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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不说但心里会遗憾。爷爷这辈子最怕的事情之一,就是让他在意的人因为他而错过自己在意的事。
邱莹莹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她把百合花一束一束地整理好,剪掉发黄的叶片,摘掉开败的花朵,把花茎的底部斜剪出一个四十五度的切口,插入加了保鲜剂的水桶里。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事实上她也确实做了几百遍。从她记事起,爷爷就在教她怎么处理花——怎么剪根,怎么去叶,怎么保鲜,怎么把一束看起来蔫蔫的花变成一束让人眼前一亮的花。
七点四十分,她站在花店门口,拍了拍衣服上的花粉和碎叶子。浅绿色的围裙上沾了好几片百合花的黄色花粉,花粉很难洗,沾上了就几乎洗不掉,所以这条围裙上已经有好几块黄色的、洗不掉的印记了,像一些被固定住的、不会褪色的记忆。
“爷爷,我走了。”她从挂钩上拿下自己的小挎包,挎包是帆布的,米白色,洗得有些发黄了,但还能用。挎包的拉链上挂着她那串钥匙环,钥匙环上那两把钥匙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铜色的旧钥匙发出了暗金色的光,银色的新钥匙发出了冷白色的光,两种光交叠在一起,像两种不同颜色的星星在同一个轨道上运行。
“等一下。”爷爷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冰柜前面,打开冰柜的门,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束花。不是店里卖的那种,不是百合,不是玫瑰,不是康乃馨。是一束他自己扎的花——满天星打底,中间几朵白色的雏菊,几枝淡紫色的勿忘我,还有一小把不知名的小白花,花瓣极小,比满天星的花瓣还要小,像一颗一颗被揉碎了的珍珠,散落在绿叶之间。花束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条麻绳,麻绳打了一个很朴素的蝴蝶结,蝴蝶结的两只耳朵一长一短,不太对称,但那种不对称很好看,像一朵没有完全打开的花,一边已经展开了,另一边还在犹豫。
“你带给那个男同学的。”爷爷把花束递给她,“祝贺他比赛取得好成绩。”
邱莹莹接过花束,低头闻了闻。味道很淡,是满天星那种几乎没有的香味,和雏菊那种清冽的、微微带苦的气息,还有勿忘我那种干干的、像旧书的味道。三种味道混在一起,不浓,但很有层次,像一首三个声部的合唱,每个声部都在唱不同的旋律,但合在一起就是一首完整的、好听的、让人想闭上眼睛听的歌。
“爷爷,你什么时候包的?”她的声音有些哑,眼眶有些红。不是那种要哭出来的红,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最柔软的那个位置、整颗心都在那个冲击里微微颤动的红。
“昨天晚上。你睡了之后。”爷爷推了推老花镜,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的语气,“随便包的,不好看,将就一下。”
邱莹莹知道“随便”这两个字在爷爷的字典里是什么意思。“随便”意味着他花了一个多小时,从几百朵花里挑出他认为最配李元郑的花,按照他记忆中李元郑的样子——那个他只在学校门口远远看过几眼的、高高瘦瘦的、穿着白衬衫的、耳朵会红的男孩子——搭配出了这束花。他不是“随便”包的,他是很“认真”很“认真”地包的。他只是不会说“我很认真”,所以他用“随便”来掩饰自己的认真,就像李元郑用“路过”来掩饰自己特意来看她一样。
“爷爷,他一定会喜欢的。”邱莹莹把花束小心翼翼地放进挎包里,花束太大了,挎包的拉链拉不上,露出一大截牛皮纸和麻绳。她就让那些花露在外面,像一个从包里长出来的、正在开花的小花园。
她走出花店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铜制的铃铛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像泉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传到了街道的尽头,传到了转角处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传到了正在从远处走来的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看到了李元郑。
他站在街道的另一头,背着一个小号的黑色双肩包,双肩包的侧袋里插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水杯,水杯里的水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波纹,像一个小小的、被装在杯子里的湖。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是圆形的,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他的头发比平时更整齐了一些,刘海用发胶固定在额头上方,露出整个额头和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他看起来不像去参加比赛,像去参加一场他不知道结果但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考试。
他看到邱莹莹,停下来。
邱莹莹看到他,也停下来。
两个人隔着半条街道,面对面地站着。早上的阳光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穿过,把空气里漂浮的细小尘埃照得像一群微型的、金色的萤火虫。街上有早起买菜的老人拎着菜篮子从他们身边走过,有骑自行车的中学生按着铃铛从他们身侧穿过,有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气从他们身后的某个地方升起来,飘到空中,散成一片薄薄的、像晨雾一样的白色的烟。但所有这些移动的、发出声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