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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色里跑了很久。
直到双腿发麻才扶起藏在苇丛里的铁家伙,引擎的突突声惊飞了整片洼地的水鸟。
天津城墙的轮廓在天边泛灰时,他缩进一处废弃的砖窑合了眼。
晨光刺进窑洞缝隙时,他掬起沟渠水搓洗脸颊,指甲缝里的味却总也散不尽。
换上打补丁的粗布衫,扁担两头竹筐里堆满沾露水的青菜,他踩着黄土道一步步挪向城门。
穿黄军装的人群拦在路口。
有人往他手心塞了几张皱纸钞,竹筐却被整个抬走。
何雨注正要开口,目光忽然钉在人群里那个挽发髻的女人身上。
王翠萍是三天前被截住的长途客车里下来的。
乱哄哄的当口,她扯住一个的袖口说自己是余师长的家眷。
此刻她正蹙眉盯着兵士们搬菜筐的动作,却察觉一道视线烧在侧脸上。
掏出手绢拭了拭额角,那目光仍黏着不放,甚至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笑意。
“眼珠子不想要了?”
枪托抵上何雨注的腰侧。
“老总,看人犯法?”
“官太太也是你能盯的?拿钱滚!”
“可她是我姨。”
木枪托猛地扬起时,何雨注朝那个女人喊:“王姨!我是柱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第61章(第2/2页)
王翠萍的惊呼与枪托砸地的闷响同时炸开。
她快步走来时,那个兵士踉跄着退到路边,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柱子?”
她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却攥紧了绢子。
眼前这张脸依稀能辨出旧日轮廓,可身量竟蹿得这般高——当年只到她肩头的少年,如今需要仰视了。
她咽下冲到喉头的疑问,只将目光落在他磨破的草鞋上。
“娘惦记您,让我进城瞧瞧。”
何雨注咧开嘴,晒黑的脸衬得牙格外白。
“你娘她……”
“都好,就是总念着没您音信。”
王翠萍别过脸去。
城墙根的风卷起沙粒,迷得人眼眶发酸。
那两个月的屋檐时光,早被她埋进记忆最深的褶痕里,此刻却烫得心口发麻。
“兵荒马乱的,你娘也敢放你出来?”
“我能护住自己。”
少年拍了拍扁担。
带队的小排长凑过来:“余太太,要不让这位小兄弟一道……”
“不必。”
她截断话头,从襟口摸出半截铅笔,在纸钞背面划了几笔,“家里正乱着,改日再叙。”
纸币塞进何雨注掌心时,指尖在他虎口重重按了一下。
竹筐已被搬空。
何雨注握着尚有体温的纸钞,看那簇黄军装拥着挽发髻的身影渐远。
城门口卖炊饼的老头敲响铁铛,当当声里,他转身混入进城的人流,扁担两头空筐轻晃着,像一对沉默的铃铛。
王翠萍清楚自己遭绑的事已传到余则成耳中。
这意味着他身后那些人同样知晓。
若此刻带何雨注回去,盘问必然少不了。
她无法保证每个细节都能瞒过。
他们夫妻本就走在薄冰上。
倘若因此牵连余则成身份暴露,或是让那孩子卷入危险,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既然这样,您抓紧时间。”
带队的排长退开几步,却仍保持在能听见对话的距离,“我们得回去交差。”
“就说几句,不耽搁。”
王翠萍转向何雨注。
午后的风卷起尘土,掠过他沾着泥点的裤脚。
她压低声音:“柱子,姨这儿不方便留你。
先回家去,替我捎句话给你娘,就说我平安。”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身上带的钱……路上遇着乱兵,全没了。
等家里事情料理清楚,我再托人捎钱过去。”
“乱兵?”
少年眉头骤然收紧,“您没伤着吧?”
“没。”
她摆手,袖口露出半截青紫勒痕,又迅速缩回去,“亏得这些弟兄路过。
钱财身外物,人没事就好。”
“人平安就行。
钱您别操心,家里还能对付。
就是我娘总念叨,怕您在那边受委屈。”
何雨注目光扫过她颈侧,那里有半道未消的红印,“姨夫……待您可好?”
“好。”
这个字吐得太急,像烫嘴的茶水,“都好。”
少年沉默片刻:“您住哪儿?”
“爱丁堡道十五号。”
话出口她就后悔,又补了句,“你姨夫性子古板,不爱见生人。
没事别往那儿去。”
最后这句是说给谁听的,她自己也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