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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又觉得——儿子在阴间孤零零的,娶个媳妇也好。竟然真答应了。
这门阴亲办得风风光光,纸扎的嫁妆摆了半条街。孟铁嘴做了现成的媒人,得了一笔谢媒钱。
从此以后,他逢人便讲这段奇遇,讲得唾沫横飞,两颗铜牙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列位,鬼都爱听我说书,何况是人?”
这话传开以后,望海楼的生意又好了三成。
海峥坐在一楼靠角落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盏,面前摆着一碟盐水花生。
这望海楼的一楼是散座,条凳方桌挤挤挨挨摆了四五十张,茶博士肩上搭着半湿的布巾,脚底下像踩了风火轮,铜茶托在手里转得哗哗响。滚水冲开高碎的香气刚飘起来,就被邻桌拍着桌子喊“续水”的嗓门压下去。一楼不设最低消费,五个铜板一壶茶,坐一天也没人赶。来的多是码头扛活的、作坊做工的、街边摆摊的,图个热闹,也图个便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开篇第一章胡扯的金牙和较真的士子(1)(第2/2页)
二楼是雅座,竹帘隔着,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人影晃动。雅座有最低消费,一壶茶少说要二钱银子,还得配上四碟点心。
三楼是包间,房门一关,外头什么也听不见。能在三楼包间的,不是钱多到没处花的豪商,就是不愿露面的贵客。至于包间里头谈的是买卖还是别的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海峥坐在一楼。海家不穷,但也不是钱多到没处花、一掷千金的人家。一壶茶五个铜板,花生两个铜板,七枚铜板坐一下午,划算。
海家有四兄弟,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唬人。
大哥海鲸。鲸吞四海的鲸。以科考入仕,如今在户部做个从七品的检校,官不大,胜在字写得好——一笔馆阁体端端正正,满朝文官挑不出半个错字。同僚都说,海检校这笔字,天生是给皇上写诰敕的料,将来升到中书舍人,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二哥海鲵。鲵是《山海经》里叫声像婴儿的怪兽。他倒是名副其实——五岁能把同龄孩童揍得嗷嗷哭,十五岁能拉三石弓,如今在三千营当差,做个把总。虽说不是什么大官,可三千营是天子亲军,能在里头当把总的,放出去至少是个千总。
大哥二哥,一个是文曲星,一个是武曲星。海家的门楣,全靠这二人撑着。
轮到海峥,老爹大概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更凶的水族为名了,取了个“峥”字。峥嵘的峥,本意是高峻的山峰。可惜海峥活了十九年,既没高起来,也没峻起来。四书五经读得滚瓜烂熟,策论却写得一塌糊涂。
大哥教他做文章,他听了三句就开始打哈欠。大哥气得把书往桌上一摔:“三郎,圣人之言,你当耳旁风吗?”
海峥振振有词:“大哥,圣人是人,我也是人。圣人说得对的,我自然听;圣人说得不对的,我为什么要听?再说了,圣人活了几十年才悟出来的道理,你让我几个月就学会,这不是为难我吗?等我活到圣人那把年纪,说不定比他还厉害。”
大哥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他娘的居然比圣人还厉害了?”
“现在不如,将来未必不如。”
大哥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把书一收,叹了口气:“才疏学浅,教不了你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从那以后,大哥再也不管他的功课。
二哥教他习武,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蹲了三天马步,嫌腿酸;拉了五天弓,嫌胳膊疼。二哥说你不练基本功,怎么上阵杀敌?他说我要学的是万人敌。二哥便耐着性子教他兵法,结果他翻了两页兵家典籍,把书一合,说:“二哥,兵圣的书也不过如此。”
二哥脸色铁青:“你他娘的习了几天武,读了几天兵书,口气就大得这么没边了?”
海峥说:“决胜之道在朝堂之上,并非沙场。兵圣一辈子也就是个将军,将军上面还有君,君上面还有天。他把将军该做的事想明白了,可将军为什么而战、为谁而战,他没想明白。我看他的书,学他的兵法,最多也就当个将军。我不想当将军。”
“那你想当什么?”
“还没想好。”
二哥盯着他看了半天,扭头就走。从那以后,二哥见了他就跟见了苍蝇似的,能绕道就绕道,实在绕不开就板着脸点个头,多一个字都不说。
文不成,武不就。老爹活着的时候常叹气,说三郎这辈子,怕是只能做个富家翁了。海峥觉得富家翁挺好——不愁吃,不愁穿,不用上朝,不用打仗。有什么不好?
至于四郎——兴许是海家老爹这时又想到了一个海中猛兽,所以就给他起名海蛟——蛟龙都出来了,也不怕犯忌讳。海蛟今年刚满十六,身量还没长开,却一天到晚做着“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的美梦。他连江湖在哪儿都不知道。问他在哪,他指着码头外头的海面说“那儿”。海峥告诉他那是海不是江湖,他挠挠脑袋,说那海外的江湖也算江湖。海峥问他怎么去,他说坐船。海峥问他船钱谁出,他说三哥你出。
海峥懒得跟他争。
兄弟四个,两个是门楣,一个是废物,一个是傻子。海峥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他就是那个废物。废物有废物的好处,比如可以坐在望海楼一楼,喝着五个铜板的茶,听说书先生编排太祖皇帝。
至于来直沽港的理由,他对外的说法是“游学”,实际就是打着“游学”的幌子,好吃懒做、四处瞎逛。海峥倒不是来游山玩水的——直沽港也没什么山水可玩,除了码头就是仓库,除了仓库就是作坊,除了作坊就是茶楼酒肆。他来这里,是想看看直沽港的“新学”。
所谓新学,是近几年兴起的一门学问,讲究“农商并重”“通商惠工”。创始人叶适原本是个落魄秀才,在直沽港混了十几年,从账房先生做到商会幕僚,写出了一本《直沽论》,主张朝廷应重视海贸、扶持工商。这本书在京城被列为禁书,在直沽港却被奉为圭臬。商人偷偷印,读书人偷偷传,久而久之,竟成了一门显学。
大哥海鲸对此嗤之以鼻,说这是“铜臭之学”,商人逐利,岂能与圣贤之道相提并论。二哥海鲵对这事压根不关心,只说了一句“能打胜仗的才是真学问”。四郎海蛟倒是很感兴趣,但他是奔着“学成之后能赚大钱买马买刀闯荡江湖”去的。
海峥自己倒没什么成见。他觉得,有用便是好学问。至于这学问姓儒姓商,那是读书人吃饱了撑的才去争的事。
台上,孟铁嘴正唾沫横飞地讲着。
“……话说太祖皇帝起兵之时,手下只有三千人马。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要人没人。有一回在大同被敌军围了三天三夜,箭尽粮绝,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太祖皇帝仰天长叹,说天亡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