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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有千言万语全卡在喉咙里,挤不出去,咽不回来。他跪在地上,额头抵在地上,冰凉的地砖贴着他的额头,像一只冰凉的手,像一句无声的安慰。
他哭了。
不是默默地流泪,是嚎啕,是把脸埋在地上,把嘴对着地砖缝,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哭。那哭声从喉咙里冲出来,像受伤的野兽在嚎,像被宰杀的猪在叫,像婴儿出生时第一声啼哭——撕心裂肺的、肝肠寸断的、把整个人都掏空了的那种哭。
哭到后来,他没声了。嗓子哑了,喉咙肿了,声带裂了,只剩下气,从嘴里出来,“嘶——嘶——”,像破风箱漏气,像轮胎被扎了一个洞。他的眼泪还在流,从右眼里流出来,流到地上,流到砖缝里,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左眼还是没有泪,左眼里的圆月转得很慢,一圈,一圈,像钟摆,像心跳,像在数着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有体温的尸体,像一个还有心跳的死人。
三足跳鼠从他怀里探出头来。
它在他衣襟里拱了拱,拱出一个洞,把脑袋伸出来,黑豆似的眼睛四处转了转。它看见地上那两具尸体,看见那个瘪了的肚子,看见那两支蜷缩的小手。它的耳朵竖起来,转了转,又垂下去。它从他怀里跳出来,落在地上,三只脚着地,“噗”的一声轻响。它蹦到张小满身边,蹲下来,歪着头,盯着那颗脸朝上的头颅,盯了很久。然后它伸出前爪,轻轻碰了碰那张脸,碰了一下,缩回来,又碰了一下,又缩回来。第三下的时候,它没有缩,把爪子贴在那张脸上,贴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凌墨,嘴里发出“吱”的一声。那声音很轻,很细,像在问“你还好吗”,像在说“我在这里”。
凌墨抬起头,看着跳鼠。他的右眼肿得像桃子,红得像兔子,眼眶里还含着泪。他的左眼里的圆月转得很慢,一圈,一圈,像钟摆,像心跳。他伸出手,跳鼠跳到他掌心里,缩成一团,尾巴卷起来,耳朵贴在脑袋上。他把跳鼠放在肩膀上,站起来。
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像生锈的铰链被强行转动。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李嫂和张小满。李嫂还趴着,背上的那两支小手还蜷着;张小满还躺着,那颗脸朝上的头颅还睁着眼。他把张小满的眼睛合上,手指轻轻按在眼皮上,往下抹,一下,两下,三下。眼皮合上了,可那眼眶还是鼓的,像底下还藏着什么,像底下还有眼珠子在转。
“小满。李嫂。”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我找到凶手。我带他回来看你们。”
他转身,走出屋门。
村长家在村子的另一头。他走过那条他小时候走过无数遍的路——石板路,弯弯曲曲的,从村头通到村尾。石板缝里长满草,草是灰绿色的,软塌塌的,像泡烂的绳子。路两旁的房子都空了,门板烂了,窗户碎了,墙上长满青苔,青苔是暗绿色的,湿漉漉的,像从地底渗出来的脓水。有的房子塌了半边,砖头散了一地,梁木横在地上,像一具具被拆散的骨架。
他走到村长家门口,没停下。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口。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那棵槐树有几百岁了,树干粗得三人合抱不拢,树冠大得像一把伞,遮住半个村口。小时候他和小满在树下玩,爬树,掏鸟窝,捉迷藏。夏天的时候,村长在树下摆一张竹椅,摇着蒲扇,给他讲故事,讲那些神仙鬼怪的故事,讲那些修仙飞升的故事。他躺在村长怀里,仰着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星星是亮的。
现在那棵槐树,死了。
树叶掉光了,枝丫干枯了,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像一个个张开的指头在指什么。树干上的皮裂开了,一道一道,像被刀砍过,像被雷劈过。树根从地里拱出来,像一条条死蛇,像一根根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