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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从不惊慌。他只是安静地、冷静地、像一台机器一样开始计算。
沙尘暴会带来两样东西。
坏的一样:风。时速至少六十公里的、夹带着沙砾的、能够剥掉一层皮的风。他的身体可以承受——那层树皮一样的硬皮本来就是为了防风沙而生的。但网络里的那些植物承受不了。碱蓬会被连根拔起,猪毛菜会被撕成碎片,骆驼刺可能会活下来,但叶子肯定保不住。
那株幼苗呢?
它太矮了。巴掌高。沙尘暴来的时候,它会被沙子埋住。不是坏事——沙子会形成一个临时的保护层,挡住最猛烈的风。但问题在于,沙尘暴过去之后,那层沙子会变成一个新的、更厚的覆盖层,把幼苗压住。它的茎太嫩,撑不开那些沙子。
它会窒息。
除非有人帮它把沙子扒开。
除非陆雨在沙尘暴过去之后,走过去,用手把那层沙子拨开。
但沙尘暴过去之后,他还能走过去吗?
他的身体在那棵枯死的胡杨树干下坐了五天。五天不饮不食,虽然刚刚从地下深处吸收了一些古老的水分,但他的肌肉已经萎缩了,他的关节已经僵硬了,他的腿——那双很久没有站立过的腿——还能支撑他的体重吗?
他不知道。
但好的一点是:沙尘暴还会带来另一样东西。
水。
不是雨水。是空气中的水汽。沙尘暴从远方来,经过一些陆雨不知道的地方,裹挟着那些地方的湿气。当它撞上这片干燥的废土时,那些湿气会凝结——不是变成雨,而是变成附着在每一粒沙子表面的、薄薄的、像霜一样的水膜。
那层水膜不多。
但对于一张由饥渴的根系编织而成的网来说,那就是甘露。
陆雨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雾还没有散。他的视线穿过雾气,看到了那棵枯死的胡杨树干的轮廓。它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却依然不肯倒下的哨兵。陆雨靠在它身上,感觉到了它体内那些早已干涸的导管——那些曾经把水从根部输送到树冠的通道,现在空空荡荡,像一条条被废弃的、没有火车的隧道。
一个想法在陆雨的脑海里成形了。
不是计划。计划需要太多的确定性,而废土上没有任何东西是确定的。那更像是一个念头,一个像种子一样微小的、被风吹到这里、落在心里的念头:
如果沙尘暴能把湿气带过来——
那么,他的网能不能把那些湿气留下来?
不是靠叶子吸收——叶子太小了,也太少了。是靠根。如果他把网扩展到地表,让根须像头发一样铺满沙尘暴经过的那片地面,每一粒被风吹来的、裹着水膜的沙子,在落地的瞬间就会被至少一条根须触碰到。那层水膜会被根尖的绒毛吸收,一滴不剩。
这是一个疯狂的想法。
根不是用来在地表生长的。根属于地下。让根暴露在空气中,在风沙里,在阳光的暴晒下——那等于自杀。
但沙尘暴来的时候,没有阳光。
只有风。只有沙。只有黑暗。
和那一层薄薄的、转瞬即逝的、像眼泪一样珍贵的水。
陆雨慢慢地、艰难地移动了一下他的右手。手指陷在沙子里,他感觉到了那些沙子的温度——比他的体温低。他握了一把沙,让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像一个小小的沙漏。
然后他闭上眼睛,回到了网络里。
他把那个念头传递给了每一株植物。
不是用语言。是用一种更古老的、更沉默的方式——他把自己的意识贴上去,像一个人把额头贴在另一个人的额头上。没有解释,没有说服,没有承诺。只是让它们感觉到那个念头的温度。
碱蓬没有拒绝。
猪毛菜没有拒绝。
骆驼刺没有拒绝。
那株胡杨幼苗——它甚至没有犹豫。
它的根须在陆雨传递那个念头的瞬间,轻轻地、像点头一样,颤动了一下。
(第12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