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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不安。
一个有纪律、能保持沉默的群体,比一群乌合之众可怕十倍。
陆雨睁开眼,从腰间解下水壶,抿了最后一小口。水壶空了。他把水壶重新系回腰间,没有扔掉。废土上,空水壶和满水壶一样重要——它代表你还有能力去取水。
他抬头看向天空。月亮正在下沉,星星比之前更亮了。废土上的夜空和战前一样清澈,甚至更清澈——没有了工业污染,没有了城市灯光,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
很美。
美得不像是在一个即将被围攻的地方。
陆雨低下头,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金色液体的脉动很平稳,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那个东西似乎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他没有唤醒它。他需要它保持安静,至少在明天天亮之前。
“明天。”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
明天,那些人会再来。烧伤脸会说同样的话,或者不同的话,但意思是一样的——让我们进去,或者……
陆雨没有想那个“或者”后面是什么。
他已经知道了。
他把长矛横放在膝盖上,双手握住矛杆,闭上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夜谈(第2/2页)
不是睡觉。
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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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刷子在天幕上涂抹了一层灰白色的颜料。雾气很薄,和昨天早上的浓雾不同,几乎遮不住什么。废土上的一切都暴露在清晨惨白的光线中——枯裂的土地、稀疏的荆棘、远处半截埋在沙里的废弃建筑,以及北边那片暗红色的火把残烬。
还有火把残烬后面的那些人。
他们已经在等了。
三十四个人。陆雨数过了。三十四个左臂绑着暗红布条的人,排成一个松散的弧形阵线,面朝领地入口。最中间是那个烧伤脸的人,他今天没有举旗——旗帜插在他身后的沙土里,圆和闪电裂痕的符号在晨风中微微鼓动,像一面被风吹胀的皮肤。
烧伤脸身边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那个疤脸男,铁弩已经端在手里,弩箭的尖端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右边是一个矮胖的身影,昨天夜里陆雨就注意到了这个人。现在借着晨光,他看清了那个矮胖身影的全貌——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用骨头和金属碎片串成的项链。他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
但让陆雨注意的是他的手。
那双短粗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指节粗大,像是长期从事某种重体力劳动留下的痕迹。这不是战士的手。这是工匠的手。或者——
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烧伤脸向前走了几步,和昨天一样,在距离陆雨大约十米的位置停下。
“早上好。”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想清楚了吗?”
陆雨把长矛从肩上放下来,矛尖拄在沙土里,双手搭在矛杆顶端。
“想清楚了。”他说。
“哦?”烧伤脸歪了歪头,“那你的答案是?”
陆雨看着他,目光平静。
“让我猜猜。”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不紧不慢的语速说道,“你们不是冲树来的。树只是引子。你们真正想知道的是——这片土地上为什么能长出活的东西。”
烧伤脸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身后的队伍里有人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派了两个人来探路。”陆雨继续说,目光扫过烧伤脸,落在后面的短发女身上,“一男一女。男的背铁弩,女的带双刀。他们回去告诉你们,这里有一棵树,活着的,还有一个人,不好对付。然后你们就来了。三四十人,有旗帜,有组织,有在夜间行军的底气。”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不是普通的掠夺者。你们是一个有规模的势力。方圆三百里内没有哪个聚居地敢不让你们进去——这是你昨天说的。那么问题来了。”陆雨的声音轻了下来,“一个方圆三百里内横着走的势力,为什么要倾巢出动,来对付一个人和一棵树?”
沉默。
烧伤脸的那双小眼睛盯着陆雨,像两颗黑色的钉子。
“除非。”陆雨说,声音更轻了,“你们不是来对付我的。你们是来确认某件事的。确认之后,你们会回去,然后真正能对付这件事的人会来。”
他直起身,把长矛从沙土里拔出来。
“我说的对吗?”
烧伤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和昨天夜里一样的笑容,在那张疤痕累累的脸上显得诡异而危险。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陆雨。”
“陆雨。”烧伤脸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你猜对了一半。我们是来确认的。但你说错了一半——真正能对付这件事的人,已经来了。”
他向旁边让开半步,露出身后那个矮胖的光头男人。
那光头走上前来,脖子上的骨链叮当作响。他在陆雨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半头的年轻人。那双短粗的手缓缓抬起来,解开背包的搭扣。
背包打开。
里面不是武器,不是食物,不是水。
是一堆泥土。
黑色的泥土。
在废土上,黑色的泥土比金子还珍贵。这片被核弹和辐射蹂躏过的土地上,绝大多数土壤已经沙化、盐碱化、毒化,呈现出灰白、黄褐、甚至暗红的颜色。但背包里的泥土是黑色的,湿润的,散发着一种陈腐但鲜活的气味。
那是生命的气味。
光头蹲下身,把手伸进背包,捧出一把黑土。土从他指缝间漏下,落在领地灰白色的沙土上,像是有人在死人的皮肤上泼了一盆墨水。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光头开口了。他的声音和他的体型不符,尖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陆雨没有说话。
“这是‘母土’。”光头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战前最后一块没有被污染的土地的样本。我们找了它整整七年。”
他把手中的黑土全部撒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现在。”光头说,“让我们看看,你的树,和这片母土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向前迈出一步。
陆雨的长矛横了过来,矛尖指向光头的胸口。
“再走一步。”陆雨说,“我会杀了你。”
光头停下了脚步。
但他没有后退。他抬起头,用那双狂热的眼睛看着陆雨,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容。
“你会的。”他说,“但杀了我也没用。因为——”
他指了指脚下。
“我已经把母土撒在你的土地上了。”
陆雨低头看去。
那些黑色的泥土正在缓慢地——肉眼可见地——向下渗透。不是被风吹散,不是被沙土覆盖,而是在主动地、有意识地向地下钻去。
向世界树的根须钻去。
地下,金色液体骤然加速脉动。
那不是一个心跳的速度。
那是恐惧的速度。
(第9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