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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高育良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丶略显遗憾但异常坚定的表情：「所以，沙书记，关于您刚才的提议，我个人……恐怕难以赞同。我认为，我们还是应该尊重上次常委会的决定，对两位同志进行进一步的考察，或者在合适的时机，再次提交常委会，由同志们集体讨论丶投票决定。我相信，常委会一定能做出最符合汉东工作实际需要的决定。」
说完，高育良不再多言，只是平静地看着沙瑞金，等待他的反应。他的姿态依旧恭敬，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和坚持，已经表露无遗。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丶令人窒息的沉默。
阳光依旧明媚，茶香依旧袅袅，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错愕丶恼怒和被冒犯的阴沉。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万万没想到，高育良会如此乾脆，不留情面地拒绝他。他自认为已经拿出了足够的诚意，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可高育良呢？这种毫不妥协的态度，让沙瑞金感到一股怒火从心底猛地窜起。他沙瑞金是汉东的省委书记！是一把手！他亲自出面协调，竟然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高育良这是根本没把他这个书记放在眼里！或者说，是仗着自己在汉东的根基，仗着和林少华的联盟，公然向他叫板！
沙瑞金的脸色越来越沉，眼神也越来越冷。他死死地盯着高育良，似乎想从对方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看出一丝心虚或者动摇。但他失望了。高育良的目光平静而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这更让沙瑞金怒火中烧。
然而，多年的政治修养和身处高位的定力，让他强行压下了立刻发作的冲动。他知道，在这里，此刻，和高育良彻底撕破脸，除了让矛盾公开化，没有任何好处。他必须保持冷静。
「呵呵，」沙瑞金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丶听不出什么情绪的笑声，只是那笑声乾巴巴的，没有丝毫暖意。他松开了握紧的拳头，身体向后靠去，重新靠回沙发背，脸上的阴沉也稍微收敛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冰冷。
「育良同志坚持原则，考虑工作大局，这很好。」沙瑞金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语调却变得有些生硬和疏远，「既然你认为陈海同志更合适，而侯亮平同志还需要进一步考察，那我们就……尊重你的意见。毕竟，你是分管领导，对干部的了解更深入。」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让步，但语气中的嘲讽和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常委会集体讨论决定，当然是最好的方式。」沙瑞金继续说道，目光转向窗外，不再看高育良，「那就按照程序来吧。下次常委会，再议。」
他这是下了逐客令，也表明了态度——既然私下沟通无效，那就常委会上见真章吧。
高育良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沙瑞金话里的意思。他知道，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了。而且，双方的态度都已经亮明，没有留下任何模糊的空间。接下来的，就是真刀真枪的较量了。
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个结果，本就在预料之中。他缓缓站起身，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丶标准的微笑，微微欠身：「沙书记日理万机，我就不多打扰了。您先忙，我回去了。」
「嗯。」沙瑞金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只留给高育良一个冷硬的侧影。
高育良也不在意，转身，迈着和来时一样沉稳的步伐，走向办公室门口。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木门隔绝了两个空间，也仿佛隔绝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立场和即将爆发的激烈冲突。
高育良离开后，沙瑞金的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沙瑞金依旧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是他脸上那竭力维持的平静，早已被一片骇人的阴沉所取代。胸膛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微微起伏，太阳穴处的青筋突突直跳。
「砰！」
一声闷响，沙瑞金的拳头重重砸在坚硬的实木沙发扶手上，力道之大，让整个沙发都微微震颤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温和而富有洞察力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一种被严重挑衅后的屈辱感。
「高育良！好，很好！」沙瑞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嘶哑，充满了寒意。
他沙瑞金这么多年，还从未遇到过如此不留情面的顶撞！高育良今天的态度，哪里是商量？
什么工作需要？说到底，不就是想扶持他高育良自己的人，想和林少华联手，在汉东跟他沙瑞金分庭抗礼吗？！
侯亮平是有缺点，但难道陈海就十全十美？他高育良口口声声为了工作，难道就没有半点私心？他支持陈海，难道就没有考虑到陈海背后是他高育良，是林少华，是所谓的汉大帮？
沙瑞金越想越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和蔑视。高育良今天的态度，不仅仅是对侯亮平任职的否决，更是对他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影响力和掌控力的公然质疑和削弱！
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他站起身，烦躁地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他躁动不安的心上。
高育良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私下沟通的路，看来是彻底走不通了。他显然已经铁了心要支持陈海，而且有林少华作为后盾，底气十足。
那么，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条了——常委会投票。
这是最终的，也是最直接的较量。拼的是各自的影响力，是能争取到的票数，是背后力量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