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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2章七月初八(第1/2页)
七月初八，寅时初，麻柳村，张家。
夜色还浓，星子未退，麻柳村大部分人家尚沉浸在睡梦中，
但张家的院落里，已经亮起了灯光，人影绰绰，开始了紧张有序的忙碌。
今日是张家二郎张大江成亲的大日子，半点马虎不得。
林家作为至亲，又是早早过来帮忙的，自然也跟着一道起了个大早。
周桂香，张春燕，晚秋和李氏，李海棠婆媳几个，天不亮就钻进了灶房，开始为今日的喜宴做最后的准备。
昨日便发好的面，此刻被揉成一个个光滑的面剂子，上笼蒸喜馍。
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昨日宰好洗净的鸡，鱼，还有几刀肥瘦相间的猪肉，需要焯水，过油，提前炖煮。
菜蔬要清洗择净，碗盘要再清点擦亮。
灶房里蒸汽弥漫，弥漫着面食的香气和油脂的味道，女人们低语说笑，手上动作飞快。
林清山和林清舟，林清河，则跟着张大海，张大江以及几个请来帮忙的本家兄弟，邻居，在院子里和堂屋里忙活。
院门，房门上要贴上崭新的红纸对联和斗大的“囍”字。
林清河字写得好，这活便由他主笔，张大海帮着裁纸研墨。
红纸铺开，墨香混合着清晨潮湿的空气，
林清河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写下“红梅吐芳喜成连理，绿柳含笑永结同心”等吉祥对子，字迹端正又不失喜气，引来旁人阵阵夸赞。
堂屋里要重新布置，摆上借来的八仙桌和长条凳，擦得锃亮。
正中的祖宗牌位前要换上新的香烛供品。
新房，其实就是张家原先一间较宽敞的厢房，重新用石灰水刷了墙，窗户糊了新纸，炕上铺了李海棠连夜赶制的大红被褥，也要最后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疏漏。
林清山力气大，跟着张大海将借来的几口大铁锅在院子角落临时垒起的灶上架好，又去井边挑水，将几个大水缸灌得满满当当。
他还抽空帮着将牛车重新套好，检查了辔头缰绳，一会儿迎亲，这辆崭新的牛车可是重要角色。
林茂源也没闲着。
他先被张丰田请去，给今日要穿戴的，从村里有福老人那里借来的全福人簪戴的喜花，以及一些琐碎仪式用品“过了过眼”，
象征性地用红纸包了包，讨个“大夫镇煞，百无禁忌”的彩头。
接着，他又被几个闻讯赶来，趁着吉日想顺便让“林大夫”给摸摸脉，讨个安心丸的老熟人拉住，在院子角落里低声询问起来。
林茂源好脾气地一一应对，晨光微熹中，他沉稳的身影和温和的话语，无形中给这忙乱的清晨增添了几分令人心安的稳当。
而今日的主角，新郎官张大江，此刻的心情却有些复杂。
他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裤褂，不是没有全新的，而是正式的喜服要等吉时前再换，
张大江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穿梭在忙碌的亲人乡邻之间，递东西，搭把手，回应着众人的打趣和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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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今儿个可精神！”
“二郎，过了今日就是有家室的人啦！”
“新娘子听说可贤惠了，你小子有福！”
他笑着，应着，可心里头，却像揣了个晃荡的水桶，七上八下，并不全然是即将成亲的纯粹喜悦。
就在不久前，他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
那段时间，张大江像霜打的茄子，干什么都提不起劲，觉得天都是灰的。
家里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张丰田抽着旱烟叹气，李氏背地里抹泪，张大海拍着他肩膀说“兄弟，好姑娘多的是，咱家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后来，家里开始张罗着给他说现在这门亲事，对方是邻村陈家洼的姑娘，家里也是普通庄户，听说性子温和，手脚勤快，模样也周正。
起初张大江是抗拒的，心里那点不甘和遗憾还在作祟。
转变是在上个月里悄然发生的。
家里起早贪黑地为他筹备婚事，大哥张大海和嫂子李海棠把压箱底的一点积蓄都拿了出来，
爹娘更是省吃俭用，就为了把婚事办得体面些，不让新媳妇进门就受委屈。
他看到家人为他付出的心血，看到他们眼中殷切的希望，再想想自己那点无望的心思，
忽然就觉得有些没意思，也有些对不住家人。
尤其是妹妹春燕一家这次回来，看到林家虽然也历经波折，但一家人齐心协力，买了牛，起了新房，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林清山连带着受人尊敬，妹妹脸上是满足安稳的笑容......
这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一家人劲往一处使，比啥风花雪月都强。
那陈姑娘，既然都说性子好，能干，能跟自家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生儿育女，孝敬父母，也就是了。
感情嘛，处着处着，也就有了。
此刻，站在忙碌喧嚣的自家庭院里，看着为自己婚事奔忙的至亲好友，听着那充满烟火气的嘈杂人声，闻着灶房里飘出的食物香气，
张大江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冽的空气，将那点残存的，属于少年人的不甘和怅惘，缓缓吐了出去。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硬硬的，装着迎亲红包的小布包，又看了看东方天际渐渐染上的金红色霞光，心里头那晃荡的水桶，似乎慢慢平稳了下来。
一种混合着责任，期待，以及对未知新生活些许紧张的踏实感，逐渐占据了上风。
“大江！傻站着干啥？快来试试这褂子，看看合身不！”
李海棠拿着那件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喜褂，从屋里走出来，笑着招呼他。
“哎！来了！”
张大江应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个明朗的，属于新郎官的笑容，大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