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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山城的雾散了一些。
冬月的阳光稀稀拉拉地透进来,照在解放碑那片正在动工的工地围挡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陈彦在招待所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张菜单递给身边的警卫小刘。
「按这个去办,酒要好的,'诗仙太白'拿两瓶,再配一瓶茅台。菜不要太铺张,但得有硬菜——回锅肉丶水煮鱼丶粉蒸排骨,再来个毛血旺。对了,要一道甜烧白,桌上有小孩儿。」
小刘接过去扫了一眼:「陈主任,这桌菜在山城摆出来,够排场了。」
「不是排场的事。」陈彦把领口理了理,「今天来的人,每一个都得让他吃得舒坦丶坐得踏实。」
小刘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陈彦回到屋里,从行李箱底翻出一个棕色的纸包。打开来,里头是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一套是给周乔的花棉袄,崭新的灯芯绒面儿,袖口和领口都镶了一圈细绒边;另一套是一身深灰色的毛料西装,肩线笔挺,扣子是铜的,内衬是缎面儿。
这身西装是他前天从南郊百货的库存里专门调过来的,码数是按照六哥的身量估的。
昨天下午,他把衣服送到周志乾住的那间招待所单间。
六哥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布料上摸了好一阵子,没说话。
后来警卫员告诉陈彦,周志乾穿上那身西装以后,一个人对着镜子站了很久。然后出了门,拐进了解放碑后头那条老巷子——建国前他在山城活动的时候,常去的那家剃头铺子。
剃头匠老吴还在。
周志乾坐在那把老红木理发椅上,让老吴把他的胡茬刮乾净,鬓角修齐,头发往后梳。热毛巾敷上去的时候,老吴嘟囔了一句:「先生好些年没来了。」
周志乾闭着眼睛答了一句:「嗯,出了趟远门。」
老吴没再多问。
等周志乾从铺子里出来,走在街上的时候,巷子口卖烤苕的老太太愣了愣——这人虽然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脊背笔直,穿着齐整,眉眼间有股子说不出来的劲儿。
不像个山城本地人,倒像是从哪部旧电影里走出来的。
下午五点半,「老灶房」的小厅堂里,一张大圆桌,十个位子。
菜还没上齐,人先到了。
头一个进来的是陈国华。便装,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看了看窗户和后门的位置——职业习惯,改不掉。
「老陈来得早。」陈彦迎上去。
陈国华摘了帽子,往衣架上一挂:「你请客,我敢迟到?」
两个人相视一笑。
紧接着进来的是马小五和冷眉珊。
马小五今天也换了身乾净衣裳,头发用水抿过,精神了不少。冷眉珊挽着他的胳膊,脸上带着笑,但气色不太好——脸颊瘦削,嘴唇发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
陈彦看在眼里,没说什麽。
冷眉珊身后跟着两个老人。男的五十出头,中等个子,身板还算硬朗,但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腰,右手习惯性地按着左边肋骨下面那个位置——老胃病。女的比男的矮半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走几步路就喘。
冷眉珊扶着她妈,低声说:「爸,妈,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陈主任。」
冷锋上前一步,伸出手:「陈主任,久仰了。小五回来以后跟我们提过您,冷某一直想当面道个谢。」
陈彦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偏低,指关节有些僵。
「冷叔客气了。婶子——」他转向冷眉珊的母亲,「您身体不舒服就坐着,别站了。」
冷母被陈彦一句「婶子」叫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不碍事不碍事,老毛病了。」
陈彦拉开椅子请两位老人坐下,拿过桌上的热茶壶,先给冷母倒了一杯。
最后进来的是周志乾和周乔。
门一推开,屋里的人齐刷刷看过去。
周志乾穿着那身深灰色毛料西装,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乾乾净净,下巴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他的脸上没什麽表情,但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度——像一把擦乾净的老刀,虽然刃口已经不那麽锋利了,但刀身的骨架还在。
他走路的时候,右腿一高一低,步子不匀。
但脊梁是直的。
周乔跟在他身后,穿着陈彦送的那件花棉袄,扎着两根小辫儿,怯生生地往屋里看了一眼。
马小五第一个站起来。
「师父。」
这一声叫得很重。
周志乾的目光在马小五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了下头:「坐吧。」
冷眉珊也跟着站起来,冲周志乾叫了一声师父。她从前只知道马小五有一个关系极深的师父,但始终没见过面。今天一看——这位师父的派头跟她想像中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陈彦把周乔拉到自己旁边的位子上坐下,从兜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她:「乔儿,吃糖。」
周乔捏着糖纸看了看她爹,周志乾没说话,她才把糖剥开塞进嘴里。
陈国华坐在主位右手边,看着周志乾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了:「老周啊,今天这身行头不错。」
周志乾接过陈彦递来的茶杯:「借陈主任的光。」
「什麽借不借的。」陈彦摆手,冲门口喊了一声,「上菜!」
菜上得快。
回锅肉是头一道,蒜苗切得细,肉片煎得微卷,油汪汪地盛在白瓷盘子里。紧跟着是水煮鱼,满满一大盆,红油盖面儿,花椒粒都是现舂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粉蒸排骨装在蒸笼里端上来的时候,冷母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是重庆本地人,这道菜是她的心头好。
陈彦给周乔夹了一块甜烧白放到碗里:「慢慢吃,别烫着。」
周乔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低头认真地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