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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五日。
山城的天阴得透不出一丝光。
嘉陵江上的雾气从江面爬上来,裹着整座城,街巷里的梧桐树光秃秃地戳在路边,枝丫上挂着前夜的霜。
歌乐山刑场清理完毕三天后,一道加急密电从山城市公安局发往四九城。
韩冰的判决书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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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公审,没有游街,没有广播通告。
凌晨四点十七分,两名法警将韩冰从地下室提出来,押上一辆蒙着帆布的吉普车,沿着嘉陵江边的土路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歌乐山后山一处无名的洼地。
韩冰站在那里,穿着她被捕那天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列宁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她没有说话,没有喊冤,也没有留遗言。
法警问她还有什麽要交代的。
她摇了摇头。
枪声在山谷里闷闷地响了一下,被晨雾吞掉了。
陈国华站在十步开外,看着法医上前确认。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文件最上方盖着红色的绝密印章。
处决报告上写得很清楚:韩冰,女,一九一九年生,一九四五年被军统激活启用,潜伏于我方内部十四年。经审讯查实,其先后向敌方传递重要情报十七次,直接或间接导致我方人员伤亡及被捕逾二十人。
陈国华把文件装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回去吧。」他对身边的干事说了一句。
吉普车掉头往山下开。没有人回头看那片洼地。
消息传开的范围很小。
山城市公安局内部发了一份通报,用词极其简短——「韩冰同志经查实为敌方潜伏特务,已依法处理」。
知道内情的人屈指可数。但每一个看到通报的人,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不敢信。
干了几十年革命工作的老同志,学习文件比谁都认真,下基层比谁都积极,批评与自我批评比谁都深刻——竟然是光头党埋进来的钉子。
这个事实太荒谬了。荒谬到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议论。
局里的走廊上,原本有些人路过韩冰办公室的时候还会多看一眼,现在全都加快脚步,头也不转地走过去,好像那扇门后面藏着什麽瘟疫。
十二月六日上午。
山城市公安局三楼,一间没有窗户的谈话室。
袁农坐在靠墙的木椅上,面前是一张空桌子。他穿着褶皱的中山装,衬衣领子脏了一圈,下巴上冒出来短短的胡茬。
被停职隔离审查已经快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他被安排在公安局招待所的一间小房间里,一日三餐有人送,门口有人守着,不许出门,不许打电话,不许见任何人。
每天就是坐着,坐着,坐着。
煎熬比任何刑罚都狠。
谈话室的门开了。
陈国华先进来,手里夹着一个棕色的牛皮纸文件夹。他在袁农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急着翻开。
袁农的目光在文件夹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紧跟着,陈彦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大衣,领口竖着,脸上没有什麽多馀的表情。他没坐下,站在陈国华的侧后方,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袁农看见陈彦,嘴唇动了动。
「陈主任——」他开口了,嗓子很乾,说出来的声音带着沙。
陈彦没有接话。
陈国华翻开文件夹,抽出第一页纸,平放在桌面上。
「袁农同志,」陈国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读报纸上的天气预报,「今天找你谈话,是关于你个人问题的最终处理意见。谈之前,有些事情需要跟你再核实一遍。」
袁农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陈局,我知道你要问什麽。」袁农的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韩冰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我和他刚结婚没多久,从来没有发现她有任何异常。你让我怎麽发现?她比谁都——」
「我没问你韩冰的事。」陈国华打断了他。
袁农的嘴闭上了。
陈国华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
「审查期间,我们对你个人的工作履历做了一次全面梳理。从你参加工作开始,到今天,所有的案卷丶电报丶行动记录丶会议纪要,全部调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陈国华停顿了一下。
「袁农同志,你有没有什麽要主动交代的?」
袁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跟韩冰之间纯粹是工作关系。」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她的身份,我完全不知情。我承认我有失察之责,但你们不能因为我跟她结了婚就认定——」
「谁认定你了?」陈国华拿起一张纸,「我现在问的不是韩冰,是你自己的问题。你听清楚了没有?」
袁农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有什麽问题?我什麽问题都没有!」他的手拍在膝盖上,声音拔高了,「我在山城干了多少年?我以前是地下党山城的负责人!现在是山城公安局的副政委!你们把我关在这儿半个月,水都不给我一杯热的,现在又说我有问题——」
他的目光转向陈彦。
「陈主任,你评评理。我袁农这辈子,对得起组织,对得起党——」
陈彦一直靠着墙没动。
听到这句话,他的眼皮抬了一下。
「对得起?」
两个字,声音不大。
但袁农的声音立刻矮了下去。
谈话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彦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走到桌边,从陈国华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纸。他没有坐下,就那麽站着,低头翻了两页,然后把纸摔在袁农面前。
「你自己看。」
纸上是一份行动记录的复印件,时间标注是一九四三年,地点是山城郊外。
袁农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
「当年——」陈彦的声音沉下去了,「组织严令禁止搞暗杀。这个命令,你知不知道?」
袁农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知道……但是当时的情况——」
「什麽情况?」陈彦的手指戳在那份行动记录上,「组织明确电令:不得对敌方人员进行暗杀行动,以免暴露地下交通线。这个命令你收到了。」
他翻到下一页。
「结果呢?你擅自行动,带人去刺杀一个军统的中层干部。行动失败,三名游击队员当场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