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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张龙身上。
「张龙。」
「到。」
「你是队长。你带的人，打仗我放心。但从今天开始，训练场上听我的。我说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停。我说怎么练，怎么练。你有意见，练完了再提。能做到吗？」
张龙的目光和周志乾对视了两秒。
他没有去看坐在场边的陈彦。
他不需要看。陈主任说了，周教官的命令等同于他的命令。
「能做到。」张龙乾脆利落地回了四个字。
「好。」
周志乾转身，朝训练场北侧那间新改建的隔音审讯室走去。
「第一排，跟我走。」
他推开审讯室的门。
「你们的第一个训练科目——坐下来聊天。」
「一个一个进来。跟我聊十分钟。什么都可以聊。」
「十分钟结束之后，我会告诉你，你刚才暴露了多少条信息。」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合上了。
训练场上，第二排的八个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聊天也算训练？」
坐在摺叠椅上的陈彦把这句话听了个正着。
他没说什么，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扶了一下自己的腰。
疼归疼，但看完六哥这一手，值了。
他朝训练场出口走去，走到铁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审讯室的门紧闭着。第一排第一个走进去的是张龙。
十分钟后，张龙从里面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陈彦没问他聊了什么。他只看到张龙走回队列里站定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第二个准备进去的队员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的意思很明白：
别大意。
陈彦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从上午八点一直到中午十二点半，十六个人，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
陈彦就坐在训练场边上那把摺叠椅上，一坐四个多钟头。中间锺灵毓派人送了一壶热水和两个肉包子过来，他啃了一个，另一个凉了。
腰还是疼。但他没走。
十六个人全部走完之后，审讯室的门最后一次打开。周志乾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表情和进去之前没有任何变化。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陈彦跟前站定。
「聊完了。」
陈彦站起来，把摺叠椅往旁边一推。「什么感觉？」
「底子不错。」周志乾说了四个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是牛皮纸糊的，用铅笔头写了字。
他翻开第一页。
「张龙。三十二岁，山东人。性格沉稳，执行力极强。但有一个习惯——在回答问题之前，会用右手拇指摩擦食指侧面。这个动作在他紧张的时候频率加倍。如果对面坐的是受过训练的审讯员，三分钟之内就能锁定他的情绪拐点，然后顺着这个拐点往下挖。」
陈彦的眉毛动了一下。
周志乾翻到第二页。
「孙平。二十七岁，左撇子矫正不彻底的问题我刚才说过了。另外，这个人撒谎的时候眼球运动方向和说真话的时候不一样——说真话往左上方看，说假话往右下方看。这种差异在普通人身上不明显，但他当过狙击手，眼球运动的幅度比常人稳定，反而让这个差异更容易被捕捉。」
陈彦没说话。
周志乾继续翻。一页一页，十六个人，每个人的名字下面写了三到五条信息。
有的是生理习惯。比如赵猛在聊到家乡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方言口音说某几个字——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但在渗透行动中，一个方言口音就能暴露籍贯。
有的是心理弱点。比如徐刚对「背叛」这个词高度敏感，只要聊天中出现相关话题，他的语速会突然加快。这说明他过去经历过某种信任崩塌，而这种心理创伤在高压审讯中会被利用。
有的是信息泄露。比如刘大壮在聊天中提到他喜欢游泳，随口说了一句「小时候在松花江里泡大的」——一句闲话，直接暴露了成长地域，再结合年龄和口音特徵，能缩小到具体的县。
周志乾把笔记本合上。
「十六个人，平均每人暴露了四到六条可被利用的信息。最多的是赵猛，八条。最少的是张龙，三条。」
陈彦深吸一口气。四个多钟头的等待，就为了听这一份汇报。
值。
这十六个人在战场上是刀尖子，放到全世界任何一个战区都是顶尖的杀手。但六哥只用了十分钟的聊天，就能从每个人身上剥出这么多信息。
如果这十六个人面对的不是六哥，而是敌方的情报官呢？
陈彦看着周志乾手里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铅笔头写的字，最原始的工具，最精准的判断。
「六哥。」
周志乾抬眼看他。
「他们交给你了。」
周志乾把笔记本收回口袋里，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余的话。一个「交给你」，一个点头。事情就定了。
陈彦转身朝训练场铁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别把他们练废了。练完了我还要用。」
周志乾嘴角往上提了半公分。「废不了。最多脱一层皮。」
陈彦摆了摆手，推开铁门出去了。
腰疼了一上午，回办公室的路上，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还慢了两拍。总控楼的电梯开门关门，他靠在电梯壁上缓了好一阵，才走进四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刚坐下，屁股还没把椅子捂热，桌上的电话响了。
陈彦拿起话筒。「陈彦。」
话筒那头，声音低沉丶语速极快，带着一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头。
「陈彦同志，我是L帅的秘书。首长请你下午三点到他那来一趟。车已经派了，半小时后到你基地东门。」
陈彦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L帅。
上一次被这位首长直接叫过去，还是天竺战事收尾阶段的后勤总协调会。那次会上定了战后物资接收和战俘营供给的方案，陈彦提供的南郊基地后勤保障体系被直接复制到了前线。
「明白。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陈彦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脸色确实白了点，眼底有一圈浅浅的青黑。
七天假期的余威还挂在脸上。
他把镜子塞回去，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系好领口的扣子，用冷水抹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