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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币。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若先买一只炉,再每日来换一次电匣,是不是比守着一盆火加半夜添煤更省。
更有几个原本替宅邸跑腿的人,站在门口不说话,只一遍遍盯着那块写着「可换电」的木牌,像是脑子里已经把自家主人的屋子丶壁炉丶库房和守夜人全算了一遍。
又过了一会儿,连街对面那家卖厚呢布的老板都披着斗篷跑了过来。
他平日最瞧不上这种「新鲜花样」,今日却冻得鼻头通红,进门先跺了两下脚,才压着嗓子问:
「若我先拿一只回去,今夜便能烧起来?」
玛莎指了指柜边那只已经热起来的炉子。
「抱回去就能用。」她说,「只是头一回别搁得离床太近,也别拿湿布蒙住栅孔。」
那老板蹲下去看了半晌,伸手在炉边烤了烤,像是终于下了狠心。
「给我留一只。」他说,「我家老爹这两日咳得厉害,再熬一夜,怕是真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这句说得不高。
却比方才那些讨价还价更叫人心里发紧。
因为这条街上,谁家还没有一个冻得睡不安稳的老人,或是夜里总要哭醒一两回的孩子。
顾岚听见这句,手里的笔又快了一分。
她不只记谁要炉,谁要煤,谁要换匣;连来人是给老人用,还是给客房留,还是替宅邸守夜人先占着一份,也都顺手压在旁边。
这些话落在旁人耳里像碎事。
落在她笔下,却都是后头要分轻重缓急的依据。
周宁则站在柜边,偶尔才插一句。
哪家是自己过冬,哪家是做生意。
哪家是真急,哪家只是怕晚一步便抢不到。
他听得比谁都清。
所以他始终没叫韩成把后头那几箱炉子一口气全搬出来,只照着门里这股越来越紧的气,缓一只丶再缓一只地往前添。
也正因为这样,铺子里的雪夜才越发像是被拧紧了。
门外风雪越压越低。
门里那些人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上提。
周宁把这些人看在眼里,心里一点波澜也没有。
昨夜那场宴会替他们把门敲开了。
今夜这场大雪,则是替他们把门踹开了。
前者靠的是体面。
后者靠的是命。
又过了半个时辰,门外忽然安静了一小下。
不是没人。
是人自己往两边让开了。
一辆深青色马车从雪幕里慢慢驶过来,车轮外侧都包了厚皮,不急,也不响,却莫名让街边几个人都把嘴闭上了。
车停稳后,下来的依旧不是夫人小姐。
而是个披长呢外衣的中年人。
他脸瘦,鼻梁很直,嘴唇也抿得很薄,走路时既不快,也不慢,像是每一步都先量过地面。更要紧的是,他一进门,竟没有先看炉,也没有先看煤,而是先把门口那块木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极慢。
巴恩见多了这几日的来客,一眼便知道,这种人才是真正难缠的。
他们不是来问今夜过不过得去。
是来问这条路,能不能一直走下去。
「阁下要什么?」巴恩迎上去,笑得仍很稳。
那中年人没有立即答。
他看完牌子,又往柜台后那几块正在回电的黑匣子上瞥了一眼,最后才把目光落到周宁身上。
「我替白榆街『冬鹿旅馆』的东家来。」他说,「我们管事听说,你们这里不只卖炉,还能每日换匣,低价供煤。」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
却一下就把「买一只回去试试」和「谈整间旅馆怎么过冬」分开了。
周宁往前一步。
「所以?」
那中年人也不绕。
「所以我们想知道,」他说,「若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整座旅馆三层楼丶二十几间客房丶外带后厨和记帐房一起算,你们这里,能不能单独给我们留一份稳定的过冬份额?」
门里门外,一下子静了。
方才还在低声讨价的人,也都不自觉把耳朵竖了起来。
旅馆。
二十几间客房。
这已经不是谁家卧房里添一只小炉的买卖。
而是一整笔能把半条街都惊动的单子。
那中年人却像没看见周围人的反应,只继续往下道:
「我们不白占便宜。炉子丶煤丶匣子,价都好商量。我们只要一句准话。若雪再往下压,你们这里,是不是还能先顾上我们这一处?」
巴恩呼吸都轻了一下。
玛莎更是下意识看向周宁。
她忽然想起前一日那个老管事来问的,还只是「按月来取,按宴席挑货」。可眼下站在店里的这个人,开口要的却已经不是货样高低了。
是份额。
是整整一处生意场,能不能在雪夜里继续亮灯。
周宁看着那中年人,神色仍没有太大变化。
门外风灯的光被雪一映,顺着门缝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冷冷一层。
片刻后,他才问:
「只是一家旅馆?」
那中年人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笑。
又像是知道,眼前这位店主根本没信。
「眼下,是一家旅馆。」他说。
这句话一落,铺子里那点雪夜的寒气,反倒像是更深了些。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
他今天替一家旅馆来。
明天要谈的,恐怕就不止一家旅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