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酒馆与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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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挂帐一笔,仓位还要再一笔。比南边贵一倍都不止。」
    对面那个把杯子搁得砰一响。
    「贵?」他冷笑,「你还没算他们暗手呢。凛冬城这帮人,明面上吃一口,背地里还得扒一层。」
    桌边有人压低声音插嘴。
    「行会和伯爵府本来就穿一条裤子。你当他们抽上去那些税,真全进帐房?」
    瘦脸商人立刻往四周看了一圈,声音也跟着压下去。
    「嘘。小点声。」
    可另一人喝得脸都红了,反倒更不怕。
    「怕什么?」他用酒杯磕了磕桌沿,「伯爵上头不也还有人?北境行省那个总督,不是一年还来一趟么?」
    「来一趟。」旁边那人嗤地笑了,「看一圈,吃一顿,第二天就走。真管事的,还是伯爵和教会。」
    这句刚落,隔壁桌已经有人狠狠干了一下桌子。
    「凛冬城算什么?」
    说话的是个满脸疤的老佣兵,半张脸都埋在灯影里,酒一喝多,嗓门大得整间屋都听得见。
    「老子年轻时去过帝国腹地,见过真大城。那城墙,三层凛冬城叠起来都未必够。」
    旁边一个佣兵正用刀剔牙,听了也不抬头。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满脸疤的老佣兵把杯子一举。
    「大城花钱快,命也贵。北边这破地方,至少死了埋得便宜。」
    一桌人都笑。
    笑声还没散,另一头就有人压着声音说起别的。
    「矿区那边有活。」
    说话那人比满脸疤的安静得多,身上甲皮旧得起毛,眼睛却很清。
    「护商。」
    桌上有人问:「多少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
    旁边有人倒吸了口气。
    「这么高?」
    那人嗯了一声,继续剔牙。
    「可他们要走夜路。」他说,「还不让问为什么。」
    「那你接不接?」
    他把牙签一吐,终于抬头。
    「夜路钱好赚。」他说,「命不好花。」
    这句像根钉子,乾乾地钉进嘈杂里。
    老李手里的杯子抬到一半,停了一下。
    玛莎偏过头,低声把旁边几句带重口音的话给他顺了一遍。老李没出声,只把杯口沾了沾唇,又放回去。
    真正让他停住的,是角落里那个一直没怎么动的老车把式。
    那老头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桌上已经空了两只酒壶。他不跟谁搭话,别人吹牛时他也不插嘴,只低头喝自己的。有人从他旁边过,带翻了椅子,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直到一个年轻人端着酒凑过去。
    「老叔,」年轻人笑得讨好,「你最近跑哪条线?」
    老头连头都没抬。
    「北边。」
    年轻人刚坐下,立刻又追一句。
    「北边哪儿?」
    老头翻了个白眼。
    「别问了。」
    年轻人还不死心,把酒又往前推了推。
    「就问一句。」
    老头这才灌了口酒,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发涩。
    「去年还没有。」他说,「今年再走,路边拱出来一截旧石墙。」
    年轻人一愣。
    「旧石墙?」
    「嗯。」老头拿手背蹭了下嘴,「不是新砌的。土里自己顶出来的。石头上全是黑苔,颜色跟边上的地不一样。」
    年轻人笑了一声。
    「那有什么?」
    老头没笑。
    「牲口不走。」
    屋里不知谁砸了一下骰盅,咣的一声。
    老头却像没听见,继续往下说。
    「我那匹老骡,跟了我十年。平时你打它,它都认。到了那片地方,耳朵一竖,蹄子一刨,死活不往前迈。」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抽了它三鞭子。」
    「它宁可挨着,也不动。」
    年轻人酒都忘了喝。
    「是不是踩着什么野兽的窝了?」
    老头抬眼看他,眼神像刀刮过去。
    「窝个屁。」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方圆半里,连鸟叫都没有。」
    这句一出来,连旁边赌骰子的都像是静了一瞬。
    可也就一瞬。
    下一刻,老板娘又在柜台后头骂起来了。有人输了钱,一拍桌子就要翻脸;另一个喝高了的佣兵狠狠干了一口酒,接着吹帝都城墙到底有多高。满屋子的声响重新涌上来,把那个角落又压了回去。
    老头说完那几句,就把头重新埋进杯子里,再不肯开口。
    老李端着杯子,没喝。
    玛莎轻轻凑近,声音压得只剩一丝。
    「灰杉堡那边,是不是也有人提过……」
    老李轻轻摇了下头。
    这里不说。
    ——
    深夜回到客栈,楼上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灯。
    老马夫先回来,靴子都没脱,正蹲在炉子边搓手。见老李和玛莎进门,他立刻抬起头,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找着地方倒。
    「南街那边乱得很。」他说,「我听了两耳朵,也不知道算不算准。反正往北那头,最近提的人是少了。车马店里有两个都提过,一个说路上人比去年少,另一个说他认得个猎户,入秋以后就没再往北跑。」
    老李先把门关上,才问:
    「北边的路,有几个人提过?」
    老马夫掰着手指想了想。
    「明着说的,两个。」他说,「含含糊糊带了一嘴的,还有一两个。」
    屋里静了静。
    老李把今晚听来的东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车马店的盐车。
    西路新修的桥桩。
    酒馆里那个老头嘴里的旧石墙,黑苔,三鞭子也赶不动的老骡。
    这城里没有卖地图的铺子。
    路都长在人嘴里。
    谁走过,谁回来,谁还肯张嘴说,拼起来才像一张活地图。
    老李把平板拿出来,手指在上头点得飞快。
    玛莎站在旁边,只看了一眼,就没再凑近。
    屏幕亮着,映出几行刚记下的字。
    北。
    旧石墙。
    牲口止步。
    老李记完,把平板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想起半个月前,灰杉堡那边外线勘探组回来时,有个人在汇报最后随口提过一句。
    往北走三天,有一片地,磁力读数忽然乱了。
    指南针在那儿转个不停,怎么都定不住。
    当时没人接这句。
    可今晚,凛冬城酒馆里,一个从没去过灰杉堡的老车把式,喝着劣酒,说了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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