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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的药香浓得化不开，锦被之下的朱元璋气息微弱如游丝，枯瘦的手搭在榻边，连睁眼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他望着跪在面前泣不成声的李骜，浑浊的眼中满是不舍，却知自己时日已尽，若不撑着最后一口气交代完所有后事，便是死不瞑目。
朱元璋微微侧首，目光投向角落垂手而立的老太医戴思恭，嘴唇轻轻颤动，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
戴思恭是跟随他数十年的御医，最知帝王心意，此刻见状，老泪纵横，却只能颤巍巍躬身领命：“老臣……遵旨。”
他深知，帝王此刻要的是虎狼之药——那是能强行吊住最后一口气、燃尽残存生机的猛药，服下之后或能暂回神智，却也会加速油尽灯枯。可太上皇心意已决，为了见镇国公最后一面，为了嘱托完大明江山，他别无选择。
不过片刻，一碗漆黑刺鼻的药汤被端至龙榻前，老太监小心翼翼扶起朱元璋，戴思恭亲自持勺，将药汤一滴滴送入帝王口中。
药汁入喉，辛辣猛厉之气瞬间冲散了周身的疲惫，朱元璋缓缓闭上眼，静静等待药效发作，只对李骜轻轻抬手，声音依旧微弱：“骜儿……说……把南洋的事……说给朕听……”
李骜哽咽着止住哭声，紧紧攥住老朱枯瘦的手，将南洋万里经略的点点滴滴，一字一句、泣血般述说出来。
他从吕宋开港说起，讲苏禄平叛，讲渤泥归附，讲三地连成一片、千里海疆尽归大明；讲实业局垦荒种田、开矿铸钱，蔗田连绵、金矿滚滚，让南洋成为大明的海外粮仓与财赋之源；讲编户齐民、预备公民之制，将蛮荒土著化为大明子民，废陋习、兴教化、广设医馆私塾，让中原文明扎根异域；讲谭渊总督水师，战舰巡弋洋面，海盗绝迹、海道畅通，南洋诸邦望风归服；更讲自己已将三地军政民政尽数托付周廷彦与谭渊，自己星夜兼程回京，只为见太上皇最后一面，只为领受最后的嘱托。
他还说，日后南洋定会愈发稳固，商贾往来不绝，国库充盈不竭，大明水师将称霸万里重洋，让大明声威远播四海之外，让太上皇开创的江山，拓土万代、永固无疆。
朱元璋静静听着，浑浊的眼眸中渐渐泛起微光，干裂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待李骜说完，他轻轻点头，用尽药效初起的力气，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
“好……好啊……朕没有看错你……当真没有看错你。”
“你叔父李文忠，年少从军，忠勇无双，是朕最倚重的子嗣，是大明的千里驹……你有他的风骨，有他的忠诚，更有他没有的拓疆韬略。”
“李氏一门两国公，镇国、曹国，荣宠冠绝朝野，不是朕偏私，是你们李家，当得起这份荣耀！”
“骜儿，你是大明的擎天柱石，是南洋的定海神针……有你在，朕放心，大明放心，万里海疆，都放心！”
一言既出，李骜泪如雨下，再度叩首：“臣不过是仰仗太上皇天威，谨遵陛下圣谕，不敢居功！”
就在此时，那虎狼猛药的药效骤然爆发！
原本奄奄一息、瘦骨嶙峋的朱元璋，周身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撑起，他竟缓缓抬手，推开了身上的锦被，在老太监的搀扶下，半坐起身！那深陷的脸颊瞬间有了血色，浑浊的双眼骤然明亮如星辰，周身散发出久违的帝王威严，哪里还有半分垂危的模样？
整座养心殿，仿佛瞬间被这股横扫天下的霸气笼罩。
戴思恭垂首落泪，李骜心中却如刀绞——他太清楚了，这不是康复，这是回光返照，是这位开国帝王燃尽最后一丝生机，换来的最后片刻清醒。
朱元璋容光焕发，抬手抚了抚身上的龙袍，声音洪亮如钟，再无半分虚弱：“传旨！召皇帝标、太子雄英，入殿觐见！”
殿外太监高声传旨，不过片刻，朱标与朱雄英便快步走入寝宫。朱标见父皇竟端坐榻上、神采奕奕，先是一喜，随即眼中悲戚更浓，他怎会不知，这是父皇最后的时刻。
朱雄英跪倒在榻前，哽咽着不敢言语。
朱元璋望着跪在面前的朱标、朱雄英，又看了看一旁的李骜，浑浊却明亮的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闭上眼，一段尘封一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沧桑，带着无尽的感慨，缓缓诉说着自己这一生的功过荣辱：
“朕这一生……苦过，累过，穷过，饿过，也曾九死一生，尸山血海里滚过。”
“朕出身布衣，幼时家贫，给地主放牛，爹娘兄长，皆死于饥荒瘟疫，朕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只能用破席裹尸，埋在乱葬岗。那年月，鞑子横行，中原涂炭，百姓如草芥，人命如蝼蚁，朕吃过草根，啃过树皮，当过和尚，讨过饭，走遍四方，见尽了人间疾苦，见尽了乱世悲凉。”
“朕从没想过当皇帝，只想活下去，只想让天下百姓，都能有一口饱饭吃，有一件暖衣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