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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条终于不动了,麻雀飞走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窗台上,一格一格的,像被窗棂切成块的时间。有的块亮,有的块暗。亮的是现在,暗的是过去。
“林微言。”顾晓曼又叫了一次她的全名。三个字,一个字不落。她叫得认真,像修复古籍的人揭起一层纸,怕揭破了,又不能不揭。
“我今天把这些告诉你,不是为了替沈砚舟开脱。他有他的选择,你受的伤是你自己量得出来的,别人没资格替你说‘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五年,他也没有放过自己。”
顾晓曼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跟沈砚舟上次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林微言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这是什么。”
“他五年来的心理评估报告。每年一份,一共五份。顾氏给他安排的心理咨询师是独立的,报告不经过顾氏,直接封存。他同意我拿给你。”
林微言接过信封。手指碰到牛皮纸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控制不住的震颤。像地底下的水,平时看不见,一旦找到缝隙就会涌上来。
她没有拆。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放在《花间集》的上面。纸压着纸,字压着字,一层一层的,像沉积岩。
“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他说他给过了。病历、协议、银行流水,那是他能证明的东西。心理报告不能证明什么,只能证明他这五年没有一天睡好过。他觉得这种东西给你,是另一种绑架。用痛苦绑架你的原谅。”
顾晓曼把最后一片百合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放下筷子。
“所以我替他给了。因为我不是他。我不怕绑架你。”
林微言抬起头,看着顾晓曼。顾晓曼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她叫不出名字。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抱歉。是一种很干净的、很直接的、像这素菜馆后厨那锅吊了六个小时的菌菇汤一样的东西——把杂质都撇干净了,剩下的全是清的。
“顾晓曼。”
“嗯。”
“你为什么要帮他?”
顾晓曼想了想。想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三个圈,停了。
“因为我羡慕他。”
“羡慕?”
“对。羡慕他有一个让他愿意把自己卖掉的人。”顾晓曼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低,也不是变轻,是变薄了。薄得像那盘莴笋片,透光,能看到底下的盘子。
“我从小在顾家长大。顾家什么都有。有钱,有权,有资源,有人脉。我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到二十八岁,见过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为了点什么才靠近我的。沈砚舟是第一个不是为了什么的人。他帮顾氏,是因为契约。契约之外,他跟我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我请他吃饭他不去,送他东西他不要,跟他说一句跟工作无关的话,他点一下头就走开了。我一开始以为他是讨厌我。后来发现不是。他是把所有跟工作无关的东西,都留给了另一个人。”
林微言的手指在信封上收紧了。牛皮纸发出轻微的声响,像秋天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那个人不在他身边,但在他心里。他在顾氏的每一天,做的每一件事,签的每一个字,都在算日子。五年期满的那天,他来我父亲的办公室,交了一份文件。文件上只有四个字——合作终止。签完字,他把笔放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把刀放下了。现在我要回去做人了。”
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从窗台爬到桌上,照在那盘吃了一半的凉拌莴笋上。莴笋片在光里变得更薄,薄到几乎要消失在光线里。但它的味道还在。林微言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凉的,脆的,带着一点盐和香油的味道。盐是咸的,香油是香的。咸和香混在一起,就是人间的味道。
她把嘴里的莴笋嚼完,咽下去。
“顾晓曼,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把另一个方向的风带过来。一个方向的风叫风声,两个方向的风,叫消息。我现在收到消息了。”
顾晓曼笑了。这次的笑跟见面时不一样。见面时的笑是温的,现在的笑是热的。温能暖手,热能烫心。
“林微言,我还有一句话。不是替沈砚舟说的,是替我自己说的。”
“你说。”
“人这一辈子,遇到一个愿意为你把自己卖掉的人,不容易。遇到一个你愿意被他卖掉还替他数钱的人,更不容易。你们俩,一个是前者,一个是后者。”
林微言把膝盖上的信封拿起来,放进包里,放在《花间集》的旁边。书和信封并排躺着,书脊挨着信封的边。一本是七年前的旧书,一个是五年来的旧账。旧书已经修了一半,旧账还没开始翻。但她知道,翻旧账不是为了算账,是为了了账。了了账,才能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