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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什么时候停透了,风从窗纱里渗进来,带着雨后的干净气息,还有一丝丝青苔的味道。书脊巷的老墙根下长满了青苔,天晴之后会散发一种很特别的潮润的清香,像旧书里夹着的干草,又像翻箱底时找到的樟脑。
林微言把面捞进碗里。两只碗,一模一样,白瓷蓝边,边沿各有一个极细的豁口。那是陈叔用了很多年的老碗,豁口是岁月崩出来的。说来也巧,恰是一对。
人挑选碗的时候,碗也在挑选人。两只配套的碗如果碎了一只,剩下那只就只剩个念想了。可它们偏没碎,在这个满是旧东西的书店里,在层层的旧书和老物件中间,安安静静地等了这么多年,等到了同一顿饭。
她往锅里卧了两个荷包蛋。手法很熟练——蛋壳在锅沿上轻轻一磕,拇指一掰,蛋清和蛋黄滑进水里,先散后凝,边缘凝成一圈白,颤颤巍巍的。她没有多余的动作,磕第二个蛋的时候顺手关小火,让水温降下来,这样蛋黄才不会老。修书修惯了的人,手指知道分寸。
“两个蛋,你一个我一个。”
“好。”
“葱花要不要。”
“要。”
“香菜呢。”
“你放就放。”
“我问的是你。”
“我也问你——你放不放。”
林微言终于转过头,正眼看着他。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西装湿透了,头发也乱着,但眼睛很亮。是那种被雨洗过之后的亮,干净的,不加掩饰的。那一瞬间他脸上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不是胜利的笑,是那种在长途火车上坐了几天几夜、终于听到报站名时松了口气的笑。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他第一次来旧书店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站在那个位置——不对,那时候他还不敢进厨房,只敢在门口探头,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帮什么忙,你连盐和糖都分不清。他就笑,说分不清可以慢慢分,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以后有的是时间。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甜。
后来她觉得这句话很讽刺。
现在她又听到了——不是用语言,是用眼神。他的眼神在说:现在还有时间吗。
她没有回答那个眼神。她把头转回去,把面捞进碗里,浇上面汤,撒上葱花和香菜,又往每个碗里点了几滴香油。那是陈叔自己熬的香油,放了花椒,闻起来有一点麻麻的香气。然后把两个碗端到旁边的矮桌上。
“吃吧。”
矮桌是靠墙放的,一边一把椅子,面对面。这桌子平时是陈叔一个人吃饭用的,桌面被擦得很干净,但还是留着些陈年油渍,擦不掉的那种。桌上搁着一个筷子笼、一瓶老陈醋、半罐油泼辣子,还有一小碟昨天剩的腌萝卜。林微言走到对面坐下,把自己那碗面端到面前,没动筷子。
沈砚舟也坐下。他看着面前这碗面,汤清,面白,蛋嫩,葱花翠绿。最简单的家常面,用心做的那种——面在碗里盘得很整齐,荷包蛋卧在最上面,葱花均匀地撒在汤面上,香油在热汤里化开,亮晶晶地浮了一层。没有一样是多余的,该在的却一样不少。
他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
然后他愣了一下。
“咸淡怎么样。”林微言的声音还是很淡,但她没有看自己碗里的面,她在看他的筷子尖。
“……正好。”
“你不是喜欢咸一点吗。”
“改了。”沈砚舟低头喝了口汤,动作很慢,像是怕烫,又像是在忍什么,“第三年改的。有一回加班到凌晨,饿了出去找吃的,只有一家兰州拉面还开着。老板把盐放多了,汤咸得我喝了一口就皱眉。但我还是吃完了。吃完了走在路上,忽然想——她以前老说我口重,说这样对身体不好。她都不在了,我还有什么必要吃这么咸。”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笑了一下。
“后来就吃淡了。淡着淡着,也习惯了。原来口味这个东西,不是改不了,是值不值得改。”
林微言低下头,拿起自己的筷子。
她吃了第一口面。面软硬正好,汤咸淡正好。但她没说出来,只是又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的速度不快,但中间没有停。人在真正安心的时候吃东西不是狼吞虎咽,那叫填补,叫焦躁。她的筷子不快也不慢,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吞下去,像一个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吃顿饭的人。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不是刚才那种倾盆的雨势,是细细的、绵绵的,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风把雨丝吹到槐树叶上,才发出一点沙沙的响。
店里老挂钟敲了八下。陈叔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他在小卖部的雨棚下站了多久。也许他早就抽完了那根烟,也许他又买了一包新的,正拉了小卖部的老板在那张棋盘上厮杀。总之他没回来,留了这一屋子的旧书、两碗面、和两个吃面的人。
“微言。”
沈砚舟忽然放下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