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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因紧张而愈发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巡逻兵丁那富有节奏的甲叶摩擦声。
数千支饱蘸了浓墨的狼毫笔，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那薄薄的一张宣纸，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落笔，便是为屠刀张目，是与旧我决裂，是亲手为自己戴上新时代的枷锁。
不落笔，便是抗旨，是与整个新政权为敌，下场……菜市口那尚未干涸的血迹，就是最好的答案。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万笔同喑的死寂之中，一个身影，猛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是考生刘子昂，出身京城有名的书香门第，三代翰林，自小便以风骨清高、才华横溢著称。
他脸色涨红，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于殉道者般的、悲壮的火焰！
他死死地瞪着那道考题，仿佛看到的不是文字，而是足以将圣人大道彻底吞噬的洪水猛兽！
在经历了痛苦到极致的内心挣扎后，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刺啦！”
一声清脆的、刺耳的撕裂声，在死寂的考场内悍然炸响！
刘子昂在所有人那惊骇的目光注视下，将手中的考卷，狠狠地、一撕两半！
随即，又疯狂地将其撕成了无数碎片，奋力抛向空中！
雪白的纸屑，如同为旧时代送葬的纸钱，纷纷扬扬。
“李澈酷吏，以杀戮立威，以利诱取士，此非圣人之道！”
他挺直了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悲愤的咆哮！
“吾辈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浩然气！岂能为虎作伥，颠倒黑白，用生花妙笔，去粉饰一场血腥的屠杀？”
他张开双臂，环视着周围那些早已被他这番“壮举”惊得目瞪口呆的同窗，准备慷慨赴死，用自己的鲜血，去唤醒这些麻木的灵魂，成为捍卫“道统”的英雄。
然而，预想中的骚乱并未发生。
甚至连兵丁甲士的呵斥与抓捕都没有。
主考官席位之上，新任清吏司副使孙恪，只是缓缓地、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看过太多罪证与悔恨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如同在看一个死物的平静。
他没有派兵，甚至没有提高一丝声调。
他只是平静地从座位上起身，缓步走到考场中央，从一名书吏手中，接过那本记录着所有考生信息的名册。
他在上面找到了刘子昂的名字，随即，拿起朱笔，在那三个字上，重重地、狠狠地画上了一个叉。
然后，他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宣读公文般的语调，淡淡地开口，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狠狠劈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
“考生刘子昂，咆哮考场，自毁考卷，藐视国考。”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依据《大景恩科考场纪律条例》第三款，革除其所有功名，永不叙用。”
“其名将通报户部、吏部备案，三代之内，其直系亲属不得参与任何官营营生，不得担任任何吏职。”
没有殴打，没有监禁，甚至没有一句辱骂。
但这番话，却如同一道来自九幽地狱的敕令，让整个考场瞬间陷入了比死亡更深沉的寒意！
这不是肉体的消灭，这是一种彻底剥夺一个家族未来所有希望的、冰冷的“社会性死亡”！
它远比一刀毙命，更令人恐惧！
刘子昂脸上的悲壮，瞬间凝固了。
他呆呆地愣在原地，那股支撑着他慷慨赴死的“浩然气”，在这一刻被抽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恐惧！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怕死得毫无价值！
两名文吏缓步上前，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暴力，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威压。
刘子昂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被那两名文吏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如同拖着一具行尸走肉，在一片死寂的注视下，被“请”出了考场。
他没有挣扎，没有嘶吼，那双曾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只剩下空洞的、被彻底碾碎的死灰。
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贡院那高大的门楣之后，考场内死一般的寂静，被一声轻响打破。
不知是谁的笔尖，先落在了纸上。
“沙……”
这声音微弱，却像一个信号。
随即，仿佛是得到了某种指令，整个考场之内，数千支毛笔同时落下！
“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由小及大，由疏到密，最终汇成一片奔腾的、不可阻挡的河流！
所有犹豫、彷徨、侥幸，在亲眼目睹了“殉道”的真实代价后，被彻底击碎。
他们终于明白了，这张考卷不是一道选择题。
它是唯一的生路。
卢家府邸。
家主卢思成正焦躁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等待着考场的消息。
一名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面无人色地将考场内发生的一切，特别是对刘子昂那堪称绝户的处置方式，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出来。
卢思成听完，身体猛地一晃，重重地瘫坐在了身后的太师椅上。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口中喃喃自语，那声音，充满了被彻底击溃的绝望。
“完了……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绝户啊……”
“他把‘道义’的价码，提到了我们任何人都付不起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