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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只有萤火虫发出的点点亮光。
林卫家站在岔路口,看着那辆马车慢悠悠地拐了个弯,车上那盏昏黄的马灯在夜里晃晃悠悠,最后消失在黑地里。
提起那个半旧的帆布口袋,一个人走上了回柳树屯的最后一段路。
脚底下是黄土路,被车轮子压出了两道深深的印子,走在上面一脚高一脚低。
空气里一股子土腥味和干草晒焦了的味儿。
天上一钩月牙,没多亮,清清冷冷地挂着,勉强能照出个路影儿。
离家越近,那股子又想又怕的劲儿就越冲。
多少年没见过爹娘了,心里头惦记得慌,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家门口。
可一想到马上要见着了,又有点腿肚子发软,不晓得该说啥好,更怕他们问起分配的事,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走了约莫半一刻多钟,腿都走酸了,前头黑乎乎的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是村口那棵大柳树。
这棵树在柳树屯,就跟城里的钟楼一样,谁也认不错,是村子的魂。
月光底下,那棵老柳树孤零零地立在那儿,还是记忆里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得两三个娃儿才能合抱过来。
只是原来那满树能垂到地上的柳条,现在也变得稀稀拉拉,没精打采地耷拉着,上头全是灰,风一吹,懒洋洋地晃荡两下,像个没睡醒的老头。
偶尔从哪个院子里,传来一声大人不耐烦的骂声,或者是一两声压着火气的吵嘴声,很快又没了动静,更显得村里头没啥生气。
村子当间那口老井边,有几个婆娘正围着打水。
井上的辘轳转得“吱吱嘎嘎”响,听着就费劲,好像随时都要散架。
那几个婆娘看见一个拎着口袋、穿得干干净净的后生走过来,都停了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瞅着,头凑在一块儿互相嘀咕着啥。
其中一个嘴快的李家婶子认了出来,扬着嗓子喊:“哎呦,这不是卫家吗?
林家三小子回来了?出息了啊,从中专毕业了!”她这一嗓子,把旁边几家的狗都给喊叫了。
“李婶子,王大娘。”林卫家站住脚,挨个叫人,脸上带着笑。
“卫家回来啦!”王大娘也笑呵呵地说,一边上下打量着。
“你爹娘可盼你好久了,快家去吧,让他们也高兴高兴。瞧这娃儿,出去读了几年书,就是不一样了,白净。”
李婶子凑了过来,拿眼角瞟着那帆布口袋,一脸好奇地问:“卫家啊,毕业分配下来了吧?
分到哪儿了?是不是京城的大工厂?往后可就是城里人了,吃商品粮了!”
这话一出,另外几个打水的婆娘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肯定是留京城了,卫家念书那么好!”
“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咱们柳树屯也出了个吃公家饭的城里人!”
“还没定呢,等过两天信儿到了才知道。”林卫家含糊地应付着,脸上还得带着笑。
“还卖关子,”李婶子咂了咂嘴,有点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行了,快家去吧,你爹娘这几天正念叨呢。”
嘴上说着客气话,可那几双眼睛,还是不住地在帆布口袋和那一身虽然半旧但很整齐的中山装上打转,眼神里有羡慕,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道了谢,没再多说,穿过那片空荡荡的打谷场。
场子边上,就是村大队的几间青砖瓦房,墙上还刷着“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红字,在周围一片土坯房里头,显得格外气派。
从打谷场辐射出去的,就是那条贯穿全村的主路。
路的一边,紧邻着牲口棚的,便是二爷爷林大河家。二爷爷是队里的饲养员,住这儿方便照看牲口。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比房顶还高,黑乎乎地立在那儿。
二爷爷为人沉默寡言老伴早逝,唯一的儿子林建业也在十年前救火牺牲,如今只留下他和守寡的儿媳周桂兰,以及他最看重的孙子,现任民兵队长的林卫军。
顺着路再往里走,地势高点的地方,是大队长林振邦的家。
林队长是爷爷林大山的堂弟,在村里说话有分量,他家也是村里少有的砖瓦房,院墙砌得比别人家都高。
而自家的院子,则在主路的另一侧,离打谷场不远不近,一个普普通通的土坯院落。
隔着几户人家,是赤脚医生赵老汉的家,他家院子里不种菜,种的全是草药,离老远好像都能闻见一股子药味儿。
每一处景象,都勾起他深埋在灵魂深处的记忆。
他想到了三爷爷林大海一家。三爷爷家并不住在柳树屯,而是住在邻村的小河沿村。
年轻时因分家产觉得老大林大山偏心,一直心存芥蒂,两家往来不多。
林卫家望向小河沿村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偶尔有一两点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