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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熟练的中文说:“他教我一句中国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他说,在非洲,有同样意思的谚语:‘远方的朋友,是最近的邻居。’”
故事一个接一个。每讲一个,就有人往海里撒一把花瓣——那是珍藏了三年的湛露干花,在月光下,在海水中,缓缓开放,随波漂流,如一条发光的河。
最后,孟文石说:“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光绪二十四年,沈伯父因维新党案入狱,是赛义德王子倾尽家财,打通关节,才救出来。出狱后,沈伯父说:‘我这条命,是非洲朋友救的。从今以后,我的生命,就是连接东西的桥。’沈兄用一生,践行了这句话。”
他低头看着沈观澜安详的脸:“现在,轮到我们了。”
晨光微露时,船返航。港口聚集了很多人,默默看着。
船靠岸,孟文石第一个下船。他怀里抱着瓷枕,对所有人说:“三天后,船队照常启航,沿原定航线。愿意同行的,请报名。不愿意的,请在这本笔记上签名,让它代替你们航行。”
他打开沈观澜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第一个签名的是阿卜杜。然后刘海英,王俊鹏,徐嘉宁,王虹欣,各位大使夫人,船员,码头工人,渔民,路过的小孩……
名字写满一页,又翻一页。到中午,已签了三百多个名字。
孟文石忽然想起什么,问:“傅馆长呢?”
有人说:“傅馆长在博物馆,说要为瓷枕和这些文物,设一个永久展厅,就叫‘金兰厅’。”
孟文石点点头。他抱着瓷枕,走向港口的最高处。在那里,可以看见整个泉州港,看见千百艘船进出,看见海水连接天空。
他把瓷枕放在一块礁石上,让晨光照在枕面上。
天青色的釉,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色彩——不是蓝,不是绿,是那种雨后初晴、海天相接处的颜色。枕面上的莲花纹,仿佛在光中缓缓旋转。
孟文石想起瓷枕内壁的最后一句话,那是沈观澜后来加上去的,用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字,刻在角落里:
“此枕无名。若必得名,可曰‘同心’。何以故?因其泥取自黄河与尼罗河之土,釉采自景德镇与菲斯之矿,形仿自波斯与中国之器,纹融自印度、阿拉伯、非洲、中原之样。千土合一,万彩归青,如百川归海,如万星拱月。故曰:虽殊方异域,其心同;虽千载万代,其志同。同此心,同此志,故可同此枕,同此梦,同此碧海青天夜夜心。”
海风吹来,带着咸味,也带着远方大陆的气息。
孟文石知道,沈观澜没有死。他化成了这海风,吹拂每一面帆;化成了这月光,照亮每一段航程;化成了这瓷枕上的釉色,在每一个看到它的人眼中,映出一片共同的、蔚蓝的、没有边界的天空。
瓷枕在礁石上,静静旋转。
永远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