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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河眼睛一亮,本能地张开嘴,想要唤一声“盈盈”。
那两个字已经到了喉咙口,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想起梦里的事。
马蹄踩碎骨头的脆响,绳索勒进喉咙的窒息,沈盈袖站在人群外漫不经心抚弄鬓发的模样。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是一场梦。
他想起自己那日去探监时,沈知南趴在栏杆上,疯疯癫癫地跟他说:
“三弟,你要小心她。不要再被她骗了。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你要是再盲目听她的话,你会人头落地的!”
他当时只当沈知南疯了。
一个将死之人,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日日夜夜被恐惧和悔恨折磨,产生幻觉也是常事。
他甚至还觉得可怜。
大哥好歹也是沈家的嫡长子,临死前竟疯成这样,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信不过。
如今他身临其境,才知沈知南不是在发疯。
那是在临死前,想起了前世的事。
悔之晚矣。
沈星河缓缓闭上眼,把那声“盈盈”咽了回去。
再睁开时,眼底的光已经暗了大半。
他默默坐在牢房的角落里,隔着甬道,看对面那间牢房光影交错。
烛火一跳一跳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一高一矮,像两片被风吹动的树叶,不停地晃。
沈盈袖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哀求。
她频频点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哭,又似乎在笑。
那个与她交谈的人,从头到脚裹在一件深色的风帽披风里,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烛火照不到那个角落,沈星河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那人说话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听不真切,只依稀辨出是个年轻的女声。
清凌凌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又像深秋夜里的风,听着娇嗔,底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说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人忽然站起身。
沈盈袖慌忙也跟着站起来,连连鞠躬,嘴里说着什么“多谢恩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之类的话。
那人没有应声,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甬道深处走去。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一步一步,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狱卒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那人就这样如入无人之境,来去自如,连一个盘问的人都没有。
沈星河坐在暗处,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好奇,不是恐惧,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说不出口的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沈盈袖直到那人的背影完全消失,才直起身来。
她方才跪着的时候,身子一直是前倾的,姿态卑微得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可此刻,她一站直,整个人就像是换了副骨头。
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慢慢咧开。
先是弯起一个弧度,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都扭曲了。
像一朵在腐土里骤然绽放的花,艳丽,诡异,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癫狂。
“我死不了……我死不了……哈哈哈哈哈!”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铁器。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东倒西歪,头发散乱了也不理,脸上沾了稻草也不擦。
眼泪都笑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洇湿了囚衣的领口。
她一边笑一边在狭小的牢房里转圈,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笼子的困兽,狂喜到近乎疯魔。
“我沈盈袖命不该绝!老天爷都站在我这边!”
她攥着拳头,对着空气挥舞,声音又尖又厉:
“沈枝意,你给我等着!等我出去,你的东西全是我的!你的男人也是我的!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做梦!你做梦!”
她笑得喘不上气,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断断续续,像哭一样。
然后又猛地直起身,仰头对着屋顶,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什么,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喜:
“我不但不会死,我还要把失去的全部拿回来!沈家的产业,秦家的家产,楚慕聿——全都是我的!全都——是我的!”
她笑得忘乎所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踉踉跄跄地转了个圈,余光忽然扫过甬道对面——
沈星河正坐在牢房的暗处,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笑声戛然而止。
沈盈袖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三、三哥?你什么时候醒的?”
沈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