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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清澈,泛着淡淡的杏花色,入口微甘,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这茶——」沈南风轻声道。
「杏花村的杏花,配清明前的龙井。」那人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依旧懒洋洋的,却准确地接上了他的话,「今年雨水多,花开得晚,香气却足。你尝的那杯,是昨日新窨的。」
沈南风垂眸,又饮了一口。茶香在舌尖缓缓化开,确有春日杏花的清甜,却又不夺茶之本味。他沉吟片刻,问道:「足下如何称呼?」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问人姓名之前,不是该先报自己的?」
沈南风一愣,抬眸望去。那人仍懒懒地靠在矮几旁,一手执着烟筒,一手撑着下巴,那双半阖的眼睛正对着他的方向——不是看他,只是对着他的方向。
「在下沈南风,」他起身,郑重行了一礼,「现任本州通判。」
那人这才缓缓坐直身子,将烟筒搁下,抬眼看他。
这一次,那双眼睛睁得比方才更开了些,琥珀色的瞳仁直直地望进沈南风眼底。那目光慵懒依旧,却又深邃得惊人,彷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崔玄清。」他说,声音依旧温和缓慢,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崔是崔巍的崔,玄是玄妙的玄,清是清水的清。来江南三年了,在这杏花村外开了这间茶寮,卖茶,也卖我自己制的花茶。」
他说着,又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永远睡不醒的模样,拿起烟筒,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这一次,烟雾在空中凝成一个「沈」字,飘出三尺开外,才缓缓散开。
沈南风瞳孔微缩。
崔玄清没有看他,只是又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这一次,烟雾凝成一个「南」字,与前一个字并排飘在空中,然後是「风」字。
三个烟字在空中飘浮片刻,才慢慢融在一起,化作一团轻柔的云雾,飘出茶寮,飘向溪面。
「崔先生——」沈南风开口,声音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叫我玄清就好。」崔玄清打断他,语气懒懒的,「这里没有先生,只有一个卖茶的。」
沈南风沉默片刻,重新坐下。他看着对面那个吞云吐雾的人,看着那些烟圈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唇间逸出,看着那些烟圈在空中变幻形状——时而圆,时而方,时而长,时而扁,有的甚至化作鸟兽的形状,扑腾几下翅膀才散开。
他忽然问:「崔……玄清,你与京中那位,可是旧识?」
崔玄清的手顿了顿。
只是一顿,极轻,极短。若非沈南风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察觉。
「哪一位?」崔玄清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可那烟圈却变了形状——不再是圆润的圈,而是带着几处尖锐的棱角。
「皇后殿下。」沈南风一字一句,「凛夜。」
茶寮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溪水依旧潺潺,鸟鸣依旧清脆,可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空气却像是凝固了。
崔玄清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半阖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琥珀色的瞳仁中,翻涌着某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痛楚,有渴望,也有绝望。它们交织在一起,浓烈得几乎要溢出眼眶,却又被他死死压在眼底深处。
「认识。」他说,声音不再懒洋洋,而是低沉得惊人,「一年前,在这溪边。」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那块青石:「他就站在那里,望着水出神。站了很久,很久。」
烟筒不知何时已搁下,他的双手垂在膝上,指尖微微颤抖。那张向来慵懒的脸,此刻绷得死紧,唇角抿成一条直线,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长得很好看。」崔玄清继续道,声音低得像梦呓,「清冷得像雪,眉眼间却有股子韧劲,让人移不开眼。他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袍角都沾了溪水,却浑然不觉。」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声极轻,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我那时就想,这世上怎麽会有这样的人?明明满身风霜,却还能站得那麽直。明明心里藏着事,却不愿让任何人看出来。我站在茶寮里,隔着这扇窗,看了他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有发现我。」崔玄清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得像叹息,「他心里装着别的事,装着别人。後来我才知道,他心里装的那个人,是当今的帝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沈南风。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此刻盛满了沈南风从未见过的情绪——是温柔,是伤痛,是某种近乎虔诚的倾慕。
「我喜欢他。」崔玄清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极清晰,「从一年前那个下午开始,我就喜欢他。喜欢他站在溪边的样子,喜欢他满身风霜却不低头的模样,喜欢他明明心里苦,却还能笑得出来。」
他伸出手,指着沈南风的脸:
「你知道吗?你长得,与他有几分相似。」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