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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知督促你读书上进,光耀门楣,却疏於教你立身之本,察人明己。此番大难……亦是为父之过。陛下宽仁,亲王……更是胸怀若海。你此去江南,山高水远,务必珍重。不求闻达,但求……心安理得,做个於百姓有益之人。」
沈南风望着父亲斑白的鬓角,喉头哽咽,撩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父亲教诲,儿铭记五内。以往愚妄,累及父亲与家族,儿之罪也。此去定当洗心革面,踏实任事,不负父亲养育之恩,亦不负……陛下与亲王殿下给予的生路。」
他需要进宫一趟,递交最後的谢恩表与领取官凭印信。
这是必要的程序。踏入宫门时,他的心情异常平静。朱墙金瓦依旧巍峨,却不再让他感到窒息般的向往或恐惧。他只是一名即将远行的低阶外官,来此完成手续。
流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在通政司递交文书时,值班的官员公事公办,并未多看他一眼,也未有多馀的言语。
领取官凭後,他本该直接离开。然而,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不知不觉间,绕过了熟悉的回廊,走向了宫苑深处那片如今已扩建为皇家园林一部分的梅林。
暮春时节,梅花早已谢尽,枝头郁郁葱葱,是浓得化不开的绿。只有少数几株晚梅品种,还在倔强地缀着零星残花,在满目翠色中,显得有些孤清寥落。
沈南风立在一株老梅下,仰头望着枝头那几点将败未败的淡粉,心中一片空茫。
这里,据说是陛下与亲王当年定情之处。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在此地与陛下偶遇,吟诗作对,畅谈古今,引为知己。如今想来,只觉荒唐可笑。
这里承载的是属於那两个人的记忆与深情,与他沈南风,从未有过半分干系。
他正欲转身离开,一个清润平静的声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沈大人。」
沈南风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只见几步之外,一株更为高大的梅树下,凛夜正静静立在那里。他未着亲王朝服,只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腰束玉带,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其馀披散肩後。
三个月不见,他清瘦秀致的脸庞气色似乎更好了些,白皙的皮肤在透过叶隙的斑驳光影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望过来,没有厌恶,没有胜利者的矜傲,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沈南风喉咙发乾,慌忙躬身行礼:「罪……下官沈南风,参见亲王殿下。」声音有些艰涩。
「不必多礼。」凛夜微微抬手,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似乎对他明显消瘦却眼神沉静的变化并未感到意外。「来递交文书?」
「是。明日……便启程赴任。」沈南风低声道,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面对凛夜,那日御书房的种种依旧历历在目,羞愧与无地自容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但奇异地,少了许多尖锐的刺痛,多了几分复杂的怅然。
一阵微风拂过,梅叶沙沙作响,更显得四周寂静。沈南风鼓起残存的勇气,抬眼看向凛夜,嘴角扯出一抹极苦涩的笑:「亲王殿下……不恨我吗?」
话一出口,便觉得愚蠢,却也是他埋藏心底最深的疑惑之一。
他对凛夜做过的那些事,虽未成功,其心可诛。
凛夜闻言,似乎轻轻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他伸手,折下身旁梅枝上一小截带着两三片嫩叶和一朵残花的细枝,在指尖随意把玩着。那修长白皙的手指与青翠的叶丶淡粉的花相映,有种别样的美感。
「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通透的淡然。「你那些手段,未曾真正伤到我与陛下分毫,何来恨意?」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沈南风,那眼神彷佛能洞悉人心最深处的纠葛。「更何况,我知你本性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不过是执念太深,一时迷了心窍,走了极端。人这一生,谁没有行差踏错丶被虚妄所惑的时候?区别在於,能否醒来,能否承担後果,能否……走回正途。」
这番话,语气平静至极,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更像是一种平铺直叙的陈述。却让沈南风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他以为会看到鄙夷丶冷漠,或是彻底的无视,却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一种近乎理解的平静评价。
这比任何谴责都更让他震撼,也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刻的惭愧。
凛夜将手中那截小小的梅枝递了过来。「江南春早,此去路远。润州虽是鱼米之乡,然通判之职,刑名丶粮运丶水利丶治安无所不辖,颇为繁剧。望沈大人牢记陛下旨意中训诫——」他顿了顿,看着沈南风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做好官,首先得是个真人。脚踏实地,眼中有民,心中存尺,方不负此行,不负己身所学,亦不负……陛下给予的这次机会。」
沈南风怔怔地接过那带着微凉触感的梅枝。嫩叶的清香与残花极淡的冷幽气息钻入鼻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