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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没能动摇凛夜分毫,反而促使皇帝给了他更尊崇丶更稳固的地位与权力,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而沈南风,只觉得眼前发黑,耳中嗡鸣,那「不足论也」四个字,像是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将他所有的算计丶不甘丶自以为是,全都碾得粉碎。他彻底明白了,自己在这两人眼中,从来就只是一个不足论的跳梁小丑。
祭天大典在一种诡异的静默与压抑中继续完成。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天的朝局,已然不同。
凛夜的权势与地位,经此一事,彻底奠定,再无人可以质疑丶可以撼动。
冬至祭天的馀波,如同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席卷了整个朝堂。伪信案由三司会审,雷厉风行地查办下去。那些参与合谋的保守派官员,或贬或罚,顷刻间树倒猢狲散。而流言的源头,虽未直接点明沈南风,但沈家门前,已然是门可罗雀,往日车水马龙的景象一去不复返。
户部尚书沈淮舟,一夜之间彷佛老了十岁。他为官谨慎,爱惜羽毛,沈家百年清誉,眼看就要毁於孽子一时糊涂的妄念与阴毒算计。更让他恐惧的是,天子对此事的态度——当众揭露,严厉彻查,却又偏偏没有立刻动沈南风本人,这种悬而不决的沉默,比直接的雷霆之怒更让人煎熬。
他不能再等了。
祭天後的第二日深夜,沈淮舟脱去官服,身着素衣,不乘车轿,仅带一名老仆,徒步来到宫门外,长跪请罪。寒风刺骨,雪花零星飘落,很快在他花白的头发与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消息很快传入宫中。养心殿里,夏侯靖刚与凛夜议完明日几件紧要政务,正在用宵夜。听闻德禄禀报,他放下银箸,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看向对面的凛夜,凤眸中情绪难辨:「沈淮舟倒是乖觉,知道躲不过去。」
凛夜正用小银勺搅动着碗中的燕窝粥,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沈尚书为官多年,虽无大功,亦无大过,治户部也算谨慎。此番,多半是教子无方,忧惧过甚。」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夏侯靖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教子无方?他那儿子,心思可不仅仅是无方。若不是皇后机敏,朕与你,岂非要为这等龌龊伎俩烦心?」他顿了顿,对德禄道:「让他去西暖阁候着。衣衫单薄,赐杯热茶,别冻死在宫门口,倒显得朕不近人情。」
「奴才遵旨。」
西暖阁内,炭火温暖,沈淮舟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捧着热茶的手依旧颤抖不止。当夏侯靖与凛夜一同踏入暖阁时,他慌忙放下茶盏,颤巍巍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老泪纵横:「老臣教子无方,孽子胆大包天,竟行此构陷中宫丶离间天家之大逆不道之事!老臣有罪!恳请陛下丶亲王殿下重重治罪!老臣……老臣愿即日辞去户部职司,回乡闭门思过,只求……只求陛下念在沈家世代薄有微功,饶孽子一条狗命,给沈家留一线香火……」说到後面,已是泣不成声,全然没了往日一部尚书的威仪。
夏侯靖并未立刻叫他起身,而是携凛夜在上首坐下。他看着伏地痛哭的老臣,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沈卿,你为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这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儿子沈南风,十七岁探花及第,文采斐然,朕亦曾有所耳闻。」
沈淮舟听到皇帝提起儿子文采,心中更惧,连连叩首:「孽子些许歪才,不堪大用!更不该心生妄念,行差踏错!老臣管教不严,罪该万死!」
「才学是真,」夏侯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可惜,心思用错了地方。走错了路。」他微微倾身,目光如炬,盯着沈淮舟,「他以为模仿他人形貌姿态,揣摩朕的心思喜好,甚至不惜伪造书信丶散布流言丶乃至设计惊驾,便能得偿所愿?便能取代朕身边之人?沈卿,你告诉朕,他是太高看了自己,还是太低估了朕与皇后的情分,低估了朕识人用人的眼力?」
这番话,句句如刀,直剖沈南风所有不堪的心思与行径。沈淮舟听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内衫,只能伏地请罪,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
夏侯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宫人新换的热茶,呷了一口,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朕本可依律严办,夺职下狱,亦不为过。」
沈淮舟绝望地闭上眼。
「但,」夏侯靖放下茶盏,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凛夜,声音柔和了些,「皇后曾言,沈尚书於户部任上,尚算勤勉,此番多是受孽子牵累。朕,也不愿寒了兢兢业业老臣的心。」
沈淮舟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冀。
「沈南风,朕可以不依谋逆离间之罪论处。」夏侯靖的话,让沈淮舟心头一松,但下一句,又让他骤然紧绷,「但他必须亲自来见朕与皇后。朕,要听他亲口说说,他究竟想做什麽,又为何,一错再错。」
他站起身,走到沈淮舟面前,居高临下,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沈卿,带他来。这是朕,给沈家,也是给他,最後一次机会。若他仍执迷不悟,或是心存侥幸……」後面的话未尽,但那冰冷的语气,已说明一切。
「老臣……老臣叩谢陛下天恩!叩谢亲王殿下宽仁!」沈淮舟涕泪交加,重重叩首。他知道,这或许是沈家最後的转机,也是他那走火入魔的儿子,唯一的生路。他必须让儿子明白,面对的是怎样的存在,以及,他那份扭曲的执念,是何等可笑与危险。
夏侯靖不再多言,携凛夜离开西暖阁。身後,是沈淮舟劫後馀生般的虚脱与更加沉重忧虑。
回养心殿的路上,廊外雪落无声。夏侯靖握住凛夜微凉的手,塞进自己温暖的袖中。「为何替沈淮舟说情?」他低声问,并非质问,只是好奇。
凛夜任他握着,目光望着廊外飘飞的细雪,声音平静:「户部掌管度支,需要的是谨慎稳妥之人。沈淮舟能力中庸,但胜在守成细致,骤然换将,於眼下新政关键时,并非上选。且,」他顿了顿,「沈南风之罪,在其自身妄念与手段阴毒。沈家百年清流,若因一孽子而倾覆,朝野震动,牵连过广,於稳定无益。陛下施以雷霆後,略示宽仁,方是驭下之道。」
他分析得冷静理智,全然从朝局与帝王术角度出发。夏侯靖听着,却知道其中未必没有对那位老父亲舐犊之情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尽管极淡,以及对他处事周全的考量。他的夜儿,看似清冷,内心却始终保留着一份不易察觉的柔软与大局为重的担当。
「你总是思虑周全。」夏侯靖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叹息般地道,「只是,委屈你了。平白受这等污蔑。」
凛夜侧头看他,清亮的眼眸在宫灯与雪光映照下,清澈见底。「陛下信我,胜过万千。何来委屈?」他语气坦然,带着全然的信赖。
夏侯靖心头一热,若非在廊下,真想将人拥入怀中好好疼惜。他低笑:「好。那明日,朕便与你一同,看看那位沈大才子,究竟有何说辞。」
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宫殿的琉璃瓦,也似乎暂时掩盖了所有的阴谋与算计。但所有人都知道,明日,将有一场关乎一个人丶一个家族,乃至某种执念最终归宿的对话。而那对历经风雨丶信任无间的帝后,将共同面对这最後的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