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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越过法官,越过书记员,径直落在我脸上。那一瞬,我仿佛看见十二年前,那个站在体校门口、手腕戴着旧卡西欧的少年,正穿越漫长时光,向我伸出手。
“我叫周叙。”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法庭每个角落,“我曾是蓝湾码头最大的货代商,也是谢秉坤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开始陈述。没有煽情,没有控诉,只有冷静、精准、如同手术刀般剖开每一处暗疮的细节:
——谢秉坤如何授意他成立“宏远物流”,作为洗钱枢纽;——陈砚之如何利用医生身份,为谢秉坤的情妇开具虚假病历,掩护其频繁出入境;——“渡鸦”如何在他眼皮底下,将三百公斤毒品,伪装成“进口冷冻帝王蟹”,经由三重报关单流转,最终进入保税仓;——以及,沈玥是如何循着一条报关异常线索,找到他名下的“海螺报关行”,又是如何在滨海大道上,被一辆黑色奔驰S600逼停、撞击、拖行三百米后抛入海中。驾车者,是谢秉坤的专职司机,而下达指令的,是陈砚之。
“陈砚之给我打电话时,”周叙声音毫无波澜,“只说了一句:‘清理掉那个记者。动作干净点。’”
旁听席一片哗然。陈砚之猛地站起,脸色惨白如纸。谢秉坤夫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被身旁人死死按住肩膀。
我站起身,声音平稳:“审判长,公诉人申请,播放一段音频证据。”
书记员操作电脑。法庭音响里,传出一段经过技术降噪处理的录音——是谢秉坤与陈砚之的通话。背景音里,有老式座钟的滴答声,有雪松香薰的淡淡气息。
谢秉坤(声音温和):“……小陈啊,那个女记者,沈玥,查得太深了。得让她,永远闭嘴。”
陈砚之(声音阴冷):“明白。滨海大道,晚上十点。老规矩。”
录音结束,死寂。
谢秉坤颓然跌坐,额头抵在审判席木栏上,肩膀剧烈起伏。
就在此时,林砚忽然起身。他没有走向证人席,而是径直走到我身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
他打开盒盖。
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枚小小的、边缘已磨得圆润的银质乒乓球拍挂坠。挂坠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致阿砚
1998.07.12永远的冠军”
落款:林晚。
他将挂坠,轻轻放在我摊开的左手掌心。金属微凉,却仿佛带着十二年未曾冷却的体温。
“沈昭,”他俯身,在我耳边,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你姐姐,一直相信,正义会迟到,但从不缺席。现在,轮到你,亲手把它,交还给她。”
我握紧挂坠,银棱硌进皮肉,尖锐的痛感,却奇异地抚平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我转身,面向审判席,声音清越,穿透整个法庭:
“审判长,公诉人指控:被告人谢秉坤、陈砚之、陈淑兰,伙同周叙等人,构成走私、贩卖毒品罪,行贿罪,故意杀人罪。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建议判处谢秉坤死刑,立即执行;陈砚之死刑,缓期二年执行;陈淑兰无期徒刑。”
话音落下,窗外一道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至,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在法院高窗上,发出沉闷而磅礴的声响,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一刻,擂鼓助威。
谢秉坤被法警带离时,经过我身边。他忽然停下,浑浊的眼珠转向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破碎的叹息,消散在雷声雨幕里。
林砚站在我身侧,没有看谢秉坤,目光始终落在我紧握挂坠的手上。雨声喧嚣,世界混沌,唯有他站在我身边,像一座沉默的岛,承载着所有惊涛骇浪。
庭审结束,人群如潮水般退去。我独自留在空旷的法庭,站在公诉席后,望着对面空荡荡的被告席。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将外面灰蒙蒙的城市,扭曲成一片流动的、模糊的色块。
林砚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黑伞。他没说话,只是将伞柄,轻轻放在我手中。
“走吧。”他说。
我们并肩走出法院大门。暴雨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撑开伞,将大半伞面倾向我这边。雨水顺着伞骨急速滑落,在我们周围织成一道透明的帘幕。
“接下来呢?”我问,声音被雨声揉碎。
“接下来?”他侧头看我,雨水打湿他额前几缕黑发,眼神却亮得惊人,“接下来,是你的案子了,沈检察官。”
我一怔。
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再有昔日的疏离与倦怠,只剩下一种近乎少年气的、澄澈的锋利:“沈玥的案子,还没结。凶手伏法,但真相,需要完整的卷宗。而这份卷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胸前的检徽上,“需要你,以公诉人的身份,亲手封存。”
我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小小的银质球拍挂坠。雨水顺着我的指尖滑落,滴在挂坠上,溅起微不可察的水花。
逍遥法外?不。
那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虚假的宁静。
而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