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m.dingdian888.com)更新快,无弹窗!
举起碗:“好!那就这么定了——喝!预祝我们顺利擒拿罗阇伐罗!我回鹘军休整一晚,明早就能开拔!”
两只碗重重一碰。酒水溅出,落在毡布上,慢慢洇开,化成一片深色。
就在这时候,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法丽德走了进来。她一眼便看见仲云昆延正举碗畅饮,眉头微微一蹙,随即抬眼望向李漓,嘴角扯出一丝笑:“艾赛德,你可别带坏你姐夫——他原本几乎不喝酒的。”
仲云昆延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夫人,这话可说得不对。”他把碗往前一送,又饮了一口,“你们沙陀也好,我们回鹘也罢,本就是震旦人。过去戒酒,不过是在塞尔柱人地盘上寄人篱下,不得不守他们天方教那一套。”他抬手一挥:“如今到了天竺,谁还管得了我们?我去他的毛拉、阿訇!”
李漓低声笑了笑。
李锦云见状,立刻起身,上前一步,挽住法丽德的手:“法丽德,马利克沙说的也不算没道理。再说,小舅子招待姐夫,哪有不上酒的?”
法丽德轻轻哼了一声:“祖尔菲亚,你倒好,至少还有个像样的震旦名字——锦云。”她嘴角微微一撇,“我呢?我爹连个像样的震旦名字都没有给我取。”她瞥了一眼仲云昆延,“马利克沙还说,震旦女人不一定要有名字,我叫作'李氏'就行了。呵——”她轻轻一笑,“就凭这一点,我对你们惺惺念念的震旦那一套,可没什么好感。”
帐中一时寂然。法丽德敛去笑意,声音沉了下来:“我们自认是沙陀、是回鹘,可在旁人眼中,从前在黎凡特时许,我们不过是依附塞尔柱的无名小部,而如今在这天竺逞凶的则是古尔大军。依我看,你们都收敛些吧,别整日把‘震旦’挂在嘴边,震旦给不了我们什么,眼下,还得靠着那些天方教徒的兵士为我们厮杀。再过些时日,等我们在这里抢够了,终究还是要回恰赫恰兰的。”
话音稍顿,法丽德继而转向李漓,淡淡开口:“艾赛德,我如今才算明白,你为何能把从前那般要紧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原来是酒喝得太多了。”
“夫人——”仲云昆延张了张口。
法丽德转向仲云昆延:“马利克沙,你要是敢跟着漓狗子学坏,就别想进我的毡房了!”
李漓摸了摸后颈,挠了挠头,笑了一笑,没有接话,端起案上的碗,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手指收了一收,又松开,把碗放了回去。
李锦云看了李漓一眼,轻轻一笑,把话接了过去:“艾赛德,二姑爷和二小姐今晚小别胜新婚——再说,等大军开拔,二小姐就得跟着乌尔萨的运粮队先行返回恰赫恰兰去了。你就别再拉着人喝了。”
仲云昆延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把碗往案上一放,起身整了整衣襟,向李漓拱手,又向李锦云拱手:“艾赛德,祖尔菲亚,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明早大军还得开拔。”
李漓也立刻起身,还了一礼:“二姐夫、二姐慢走。”
仲云昆延转身出帐,法丽德随他一同离去,走前顿了顿,回头看了李漓一眼,没有说话,帐帘便落下了。
外头的夜风灌进来,把灯火吹得微微一晃,跳了几下,才重新稳住。
李漓在案前站了片刻,重新坐下。酒气还在。碗里尚余半碗,肉也还剩着,没有兴致再动。他拿起碗,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帐帘外,隐约听得见仲云昆延与法丽德渐渐走远的脚步声,一重一轻,走了没几步,便叫风声盖去了。李漓把碗放回案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李漓与李锦云一同出了大帐,夜已经深了。营中大半灯火都压低了,只剩巡夜的火把在风里一晃一晃,火星被吹得细碎飞散。远处偶有马匹喷着鼻息,铁链轻响,声音断断续续,像埋在夜里的回声。可营门那一带,却亮得异常。火光成片,人声杂沓,夹杂着喊价声、争执声,还有一种压得很低的哭泣与呜咽——细细碎碎,从风里断续飘过来。
李漓脚步一顿。两人对视一眼,朝营门走去。越走近,那声音越清楚。几堆篝火围成一圈一圈,火光把人影拉得扭曲摇晃。披着长袍的伽色尼商人挤在一处,衣摆沾着尘土,手里提着灯,或攥着绳索,或掂着铜币袋子,嘴里不停报着价,声音又快又响,像市集上叫卖牲畜。
“这个——年轻,力气足!”
“腿上有伤,少一半!”
“会说波斯话,加价!”
回鹘兵站在另一侧。有人抱着臂,有人把手里的绳索一抖,随手将人往前一推。有人哄笑,有人骂骂咧咧,还有人索性席地坐下,一边喝酒,一边侧着脑袋看热闹,神情与看斗鸡无异。
被带出来的,是一群用绳子串着的俘虏。男女都有。衣衫整齐的,衣领上还留着方才挣扎时扯落的线头;衣衫破碎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人低着头,颈子缩进肩里,浑身发抖;有人死死咬着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