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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急。他朝李漓一揖,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情绪的起伏,五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漓少爷,别来无恙。”
“铩叔安好。”李漓还了一礼,神情同样平稳。
两个人都没有说多余的话,都没有笑。帐中于是安静了一息——那种安静有些微妙,像是两块质地不同的石头被放在一处,彼此都还没有摩擦,却已经都感觉到了对方的硬度。
波巴卡适时地打破了这片安静。他几乎是拉着李漓的袖子,把这半年来积攒的话一股脑儿往外倒,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里头的急迫:“主人,你怎么从这个方向来的?我们沙陀联军里,昨儿还有人在问起你……”他停了停,声音又低了一截,像是这句话的分量不同,需要单独压着才能稳住,“阿里可汗的事……你知道了?”
“刚知道。”李漓说。
波巴卡的嘴闭上了。那道亮了片刻的光暗了一截,像是被人悄悄拧小了灯芯。他将嘴唇抿紧,低下头,喉结动了一下,把某个东西往嗓子深处压了压,压下去,停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沉默了两息,李漓率先开口,声音极平:“铩叔,我要去见沁哥。”
帐后另有一顶小帐,比中军帐低矮,帐门以白布遮着,白布边沿已被风沙染出浅浅的灰黄,在夜风里微微飘着。帐外,两支白烛立在铁架上,火焰被风压得低低的,摇曳不稳,随时像是要灭,却始终没有灭。
库洛引着李漓走到帐门前,随即悄悄退开了几步。图兰沙也退了,连波巴卡也收敛了方才的急切,安静地立在稍远处,把这片地方留出来。
李漓在帐门前站了片刻,没有立刻进去。他站着的这片刻,帐外几个人都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没有什么特别的,就只是站着,然而就在这个“站着”里头,有某种东西叫人不由自主地跟着静下来——不知道是什么,说不出来,就是静下来了。
片刻后,李漓掀帘进去。灵柩就在帐中央。厚木为棺,棺盖合着,颜色深沉,木纹笔直,是仓促之中能寻到的最好的料了。棺身两侧各燃着一支粗香,香气浓重,将帐中夏夜的燥热压了大半,却压不住那种更深处的、叫人喉头发紧的气息——那不是香气,是某种附着在这顶帐篷的布面与空气里的、无法言说的重量。
李漓走到棺前,在蒲团上跪下来,双手叠于额前,俯身,以子弟礼叩了三叩,起身,再叩,起身,再叩。
“沁哥,”李漓开口,声音低,带着几分沙哑,“我来晚了。”这一句,是真的,可后面的……
“铩叔告诉我,你走的时候……”李漓顿了顿,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绵长而有层次,像是在把某种情绪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提,“你身边只有侍卫。我当初若是早一步到,或许……”
说到这里,李漓将眼眶挤了挤,泪意从内眦往外浸出来,红了一圈。帐中香烟无处不在,倒是一个极好的借口。
“沁哥,你是知道我的——”李漓继续说,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的诚恳,“当年伯父临终,把族长的位子压到我手上,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是我的东西。那是你的,本该就是你的。我不过是帮你看着,等你回来。结果……”
“结果”后头的空白,被一声哽咽填满了。
帐外,库洛在白烛的光里垂着头,那道额角的旧疤随着烛光的摇动忽明忽暗。他的眼眶有些发红,鼻翼翕动了一下,强行压住了。图兰沙依旧是那副沉稳的神情,然而眉间的竖纹深了些,眼睛往地面上看着,没有抬。李铩立在稍后的位置,神情平静如常,却在某一刻,将目光从帐门处悄悄收回来,垂下眼皮,没有说话。
波巴卡站在最外侧,低着头,一只手指悄悄在眼角抹了一把,随即拢回袖里,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帐里,李漓又叩了三叩,起身,将声音稳了稳,继续往下说:“你小时候带着我偷果子吃,被我吃完了还替我扛了一顿骂——你记得吧。你那会儿比我高一个头,把我护在身后,说是你自己吃的。我躲在你背后,眼睁睁看着你挨训……”
说到这里,李漓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真实的、属于讲述某个遥远往事时特有的柔软——哪怕这个往事是刚刚在脑子里出现的,刚刚被发明出来,片刻之前还一个字都不存在,此刻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真的。帐后角落里,有个一直无声侍立的老亲兵,鬓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闻言,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李漓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人要留意——他或许真的知道李沁小时候的事。
“沁哥,”李漓再度俯身,声音放到极低,像是真的只说给眼前这口棺材听,“你放心,族里的事,我不会撒手的。西古尔那三部——你打下来的,我也会秉承你的遗志,接着管,绝不会叫你的心血白费。”
这几句话从帐里飘出来,落进帐外每个人的耳朵里。库洛的背脊微微直了一直。图兰沙那道眉间的竖纹,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