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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七八岁,脸上还有泪痕,眼睛却睁得很大,往四周看,不知道在找什么,或者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还不会走路的那几个,被士兵随手夹在腋下,像夹着一捆柴——头朝下的,头朝上的,哭声从那几个夹着的孩子身上断断续续地漏出来,软而细,越哭越哑,像是哭累了,又像是被颠簸的姿势挤压着,哭不出更大的声音。夹着孩子的那个士兵边走边从腰带上摸出一块干肉,用牙撕开,嚼着。
俘虏里有个老人,头发花白,梳了一半又乱了,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已经结了壳,却蹭掉了一角,又渗出一点。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染了蓝色的棉布长衫,颜色是那种洗了很多次之后退出来的浅蓝,针脚细密,不是随便一件衣服。这会儿已经被扯烂了半边,左肩以下的布料垂着,露出干瘦的肋骨,一根一根的,皮肤贴着骨头,像是绷在上面的。他的手腕也被绳子串着,但绳子对他来说松得多,是按着壮年男人的腕围绑的,他的手腕细,绳套随时可以滑脱,但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脚是稳的,眼睛却没有焦点。嘴唇在动。不是哭,也不是在叫喊。是一种细微的、匀速的嗫动,像是念一段很长的、需要不停重复的话。听不出是祈祷,还是某个人的名字,还是只是气息在嘴唇间来回,填满沉默。
乌古杰儿·萨兰从他旁边策马走过。路不宽,马走到俘虏队伍旁边时,已经非常近。萨兰低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审视,也不是轻蔑,只是骑手在经过某个低矮障碍物时的那种自然下视,确认距离,确认没有妨碍,然后继续。老人没有抬头。嘴唇还在动。
乌古杰儿·萨兰带着收获颇丰的萨兰部没有停。一阵马蹄声踩过土地,往前去了,铠甲的金属声远了,消进了队伍的行进声里。
片刻后,押队的百夫长的鞭子响了一声——不是抽在人身上,是抽在空气里,声音脆而短,是催促的信号。俘虏队伍开始动起来,脚步杂乱,有人踩到了前面人的脚跟,绳子扯了一下,带着后面的人踉跄了一步,那人站稳了,低着头,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出声,只是继续走。
走不动的被鞭子抽,是真的抽,抽在背上,发出一声钝响,那人弓了一下腰,腿还是没动,第二鞭下去,才迈开脚。跌倒的被拖起来,抓的是衣领,拽着站起来,衣领又撕开了一道口子。孩子的哭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和绳子与绳子之间的摩擦声混在一起,和偶尔的鞭声混在一起,被压在马蹄声和旗帜在风里鼓动的哗哗声底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麦茬地在两侧沉默地延伸,茬口一排一排,像是被压平的线,把这条路夹在中间,通向地平线上那道模糊的热浪。俘虏的队伍走进那片地,一点一点地缩小,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哭声也渐渐听不见了,最后只剩下一团移动的轮廓,然后连轮廓也被热浪吞进去,消失了。仿佛什么也没有来过。角落里那座屋子的火还在烧。又一根椽木断下来,这次是大的,砸进去,火焰猛然蓬高,往上窜了两尺,然后慢慢沉下去,在焦黑的废墟里沉稳地、安静地、持续地燃烧,没有要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