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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有的、未经世故的固执,“你儿子不是它杀的。它不该替那些凶手挨刀。”
赵老四的手开始发抖。柴刀在孟小满的掌心微微颤动,刀刃上的两种血液——一种红色,一种黑色——正在慢慢混合,变成一种暗沉的、近乎褐色的液体。
“那我该找谁?”赵老四的声音忽然垮了,像一面被抽掉了支柱的墙,“你告诉我,我该找谁?”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影刃站在观察哨的门口,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它没有上前,没有开口。它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但叶岚后来听孟小满说,那天夜里,影刃在观察哨的后方独自站到了天亮,一动不动,像一块从影界深处挖出来的、不知道该如何存在于阳光下的石头。
第二天,影刃向联军最高指挥部提交了一份请求。
请求的内容很简单:允许它在服刑期间,记录下每一个它记得的受害者。名字,相貌,死因,地点。它记得多少,就写多少。
纪法官在请求书上批了四个字:“准。并存档。”
从那以后,联合观察哨的灯火在夜里亮着的时间变长了。孟小满值夜班的时候,常常能看到影刃坐在哨位角落的矮桌前,用一只人族制造的毛笔——它那修长的手指握笔的姿势很别扭,像是第一次学习写字的孩子——在粗糙的草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那些名字。
有些名字它只写了一半就停住了。不是因为不记得,是因为它不知道那个名字该怎么写。它只会说人族的语言,不会写人族的文字。于是孟小满就坐过去,教它写字。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教,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
“这个字写错了。‘秀’不是这样写的,下面是‘乃’,不是‘弓’。”
“‘秀’。”
“对。下一个。”
“‘芸’。”
“草字头,下面一个‘云’。”
“‘草字头’是什么?”
孟小满就握着影刃的手,一笔一画地带着它写。那只属于暗影生物的手冰凉而柔软,在他掌心中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受伤的鸟。写完了,孟小满松开手,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只手太冷了,冷得让他想起冬天掉进冰窟窿里的感觉。
但他每天晚上还是坐过去,教影刃写字。
有一天晚上,孟小满问影刃:“你记得多少名字?”
影刃沉默了很久。
“三千七百二十一个。”它最终说道,声音沙哑而低沉,“这是记得全名的。还有大概两三千个,只记得脸,不知道名字。”
孟小满沉默了。
“那你要写很久。”
影刃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一叠粗糙的草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字迹从最初的歪歪扭扭逐渐变得端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笔画中慢慢地站稳了。
“我有很久的时间。”它说。
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灰烬林地上长出了第一株草。
是韩烈发现的。
他那天去观察哨送补给,回来的路上,在一片焦土的边缘停下来撒尿。尿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尿就停了。
一株草。
一株矮矮的、细细的、颜色介于黄绿之间的草。它的根扎在一片被烧过的树桩旁边,叶片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芒。它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焦黑的泥土和几块碎石头。它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是全世界最倔强的东西。
韩烈没有撒完尿就提着裤子跑回了营地。
“草!”他一头扎进指挥大帐,对着正在研究地图的唐海大喊,“唐将军!灰烬林地长草了!”
唐海抬起头,用一种看疯子的目光看着他。
“你说什么?”
“草!绿的!长出来的!”
唐海放下地图,跟着韩烈走了出去。叶岚、林夭夭和营地里的几十个士兵都跟了出来,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那片几个月前还是战场的空地,来到那株草面前。
它就站在那里。矮矮的,细细的,孤独而倔强。
唐海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株草的叶片。叶片在他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弹回来,继续在春风中摇晃。
他蹲了很久。
当他站起来的时候,叶岚看到他的眼眶是红的。
“十七年了。”唐海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十七年,这片地上什么都没长过。除了尸体,什么都没长过。”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们喊道:“都回去!别踩了!绕着走!”
士兵们哄笑着散开了。但他们每一个人绕开那株草的时候,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叶岚留在原地,和唐海并肩站着。
“唐将军,”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