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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弟弟那张被山里的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一个月前，这张脸上还带着山里的狠戾和警觉。一个月后，那些狠戾和警觉已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你报什么？”哈恩问。
弟弟挠挠头：“我想学开车。那些大卡车，开着一定很威风。”
哈恩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久违的轻松。
远处，恩孔比老人拄着木棍，一步一步走向报名点。他的两个儿子跟在他身后，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一个月前，恩孔比还在犹豫要不要让儿子下山。一个月后，他的两个儿子自己从山里跑了下来，完好无损。
那一刻，恩孔比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年轻的李先生，真的没有骗他。
他走到报名点前，看着那个正在登记的年轻人。
“老人家，您想报什么？”年轻人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容。
恩孔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报什么。我是来谢谢先生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先生不在营地。他去山里了。”
“山里？”恩孔比有些意外，“他去山里干什么？”
“听说，是去看德拉卡马。”年轻人压低声音，“有人说，先生想请德拉卡马出山，帮他们管理那些新村。”
恩孔比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德拉卡马？帮马岛人管理新村？
这……这怎么可能？
萨通吉拉山脊的岩洞里，德拉卡马显然精神要比之前好了许多。
洞口传来脚步声，“德拉卡马。”那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笑意。
德拉抬头看去，看到李琰站在洞口。他穿着一件普通的迷彩服，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李琰走进岩洞，把布袋放在石板上，“粮食，药品，还有几本书。”
德拉卡马看着那个布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为什么要来？”
李琰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来请你出山。”
德拉卡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警惕。
“出山？干什么？”
“帮我们管理新村。”李琰说，“山下的难民营里有九万多人，都是从戈龙戈萨、马辛杰、奇马尼马尼出来的。他们以前是你的兵，是你的支持者。”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应该知道，最难的不是给他们饭吃，是让他们安心。让他们相信，从今往后，可以踏踏实实地生活，不用再打仗，不用再躲藏，不用再担心有一天会被抓走、会被杀死。”
德拉卡马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你让我去，他们就会信？”
李琰点点头：“他们会信。因为你带他们打了三十年仗，因为他们把命交给你过。你说的话，比我们说的管用一万倍。”
德拉卡马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不怕我趁机再拉起队伍？”
李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冷意，还有一丝笃定。“你可以试试。”他说，“我会再次打败你的。”
德拉卡马盯着他，盯着那双平静得像一潭水的眼睛。过了很久，他突然笑了。那笑声在岩洞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李琰。”他说，“如果早一些遇到你，莫国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李琰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洞口。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德拉卡马，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他说，“三天后，我再来。”
说完，他抬脚走出岩洞。
德拉卡马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阳光里。
十一月的莫桑比克，雨季终于来了。
第一场暴雨来得猝不及防。那天下午，天空还是一片晴朗，突然之间，乌云从东边压过来，遮住了半边天。紧接着，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大地。
莫伦巴拉临时安置营地里，那些帐篷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九万三千人挤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心里充满了迷茫和不安。
德拉卡马来了，老人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走进营地。他穿着破旧的迷彩服，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他的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手里提着几个布袋。
营地里的人认出他，顿时沸腾起来。
“司令，是司令……”
“司令下山了……”
“司令来救我们了……”
那些人从帐篷里涌出来，冒着大雨，围在德拉卡马身边。他们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充满了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德拉卡马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打湿了他的衣服。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面孔，沉默了很久。
“我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从今天起，我跟你们一样，都是难民。”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眼里全是震惊。
德拉卡马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那些马岛人说得对。”他继续说，“仗打完了，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我们族人的血流的已经太多，我们的孩子……”
他忽然哽咽了，好一会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马岛人愿意给我们美好的生活，所以我来了。我会看住他们实现诺言，如果他们背信弃义……我会跟他们拼到底的。”
人群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有人开口了。
“司令，您留下，我们就留下。”
“对，司令在哪，我们就在哪……”
德拉卡马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李琰。
李琰站在一顶帐篷门口，身上披着一件雨衣，目光落在德拉卡马身上。他看到德拉卡马朝他点了点头，于是也以点头回应。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暴雨还在下，冲刷着这片曾经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远处，戈龙戈萨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巨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