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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药把酒壶放下。那动作很轻,但酒壶落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那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阿留和阿等同时站起来。阿留挡在柳林面前,阿等挡在阿留面前。两个一般高的孩子,一个穿着旧袄,一个穿着新棉袄,都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冯戈培。
阿留说:
“不许你说柳叔会死。”
阿等说:
“柳叔不会死。”
冯戈培看着这两个孩子。
看着它们绷得紧紧的小脸。
看着它们攥紧的拳头。
看着它们眼眶里那点红。
它没有说话。
但它跪了下去。
跪在两个孩子面前。
“老臣失言。”
柳林看着冯戈培。
看着这个三万年卜了一卦、刻了三千六百个名字、布了无数道防线的首席谋士。
此刻跪在两个七八岁的孩子面前。
他说:
“起来吧。”
冯戈培没有动。
柳林说:
“你说得对。”
“可能撑不住。”
“可能死。”
他顿了顿。
“但可能。”
“不是一定。”
冯戈培抬起头。
柳林看着它。
“我撑了三万年。”
“从神国穹顶撑到域外之地。”
“从域外之地撑到灯城。”
“从一无所有撑到现在。”
“三万年。”
“我没有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擦了多少只碗。
“这一次。”
“也不会。”
冯戈培沉默。
很久很久。
它站起来。
把刻刀从袖中抽出来。
握在掌心。
“主上。”
柳林说:
“嗯。”
冯戈培说:
“老臣守着。”
“外面的事。”
“老臣来扛。”
柳林点了点头。
他看着苏慕云。
苏慕云握着战矛。
“臣也在。”
他看着阿苔。
阿苔按着刀柄。
“我也在。”
他看着红药。
红药握着酒壶。
“我也在。”
他看着渊渟。
渊渟握着引魂杖。
“臣也在。”
他看着鬼族十二将。
十二双银白眼瞳同时亮起。
十二道银白微光同时闪烁。
鬼一说:
“鬼部也在。”
他看着阿留和阿等。
两个孩子同时挺起胸膛。
阿留说:
“我也在。”
阿等说:
“我也在。”
柳林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愿意跟他一起撑的人。
很久很久。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
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眉心的皱纹松开了一线。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阿留说:
“柳叔笑了。”
阿等说:
“柳叔笑了。”
红药把酒壶举起来。
对着窗外的灯火。
壶里的白开水清澈透明。
映着那盏暖黄的灯。
“去吧。”
她说。
“外面的事。”
“我们来扛。”
柳林转过身。
面对着窗台上那株枯树苗。
面对着鬼族十二将围成的那个圈。
面对着那根又往下扎深了一寸的根须。
面对着那颗正在慢慢发芽的露珠。
他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丹田深处。
沉入那片新生的世界。
沉入那座山脉。
沉入那棵枯树桩。
沉入那颗露珠。
沉入——
神国。
柳林睁开眼睛的时候,站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
天是灰的。不是灯城那种铅灰,是更深的、像把三万年所有的时光都熬成灰的那种灰。
地是硬的。干裂的,龟裂成无数块,每一块裂缝里都长着几株枯萎的草。那些草早已死了,但它们的根还扎在土里,扎得很深。
远处有一座山。不高,但很大。山脉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山脚下有一片海。不是蓝色的海,是血色的海。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那片灰。
山腰上有一棵树。很大。树冠遮天蔽日,树枝上挂满了果实。那些果实不是普通的果实,每一颗果实里都住着一个等族的魂魄。它们在里面沉睡,等着下一次轮回,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