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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穴居獾阿灰的碗并排。
和蚯行族族长的碗并排。
四只碗。
并排。
碗架上,碗越来越多了。
织丝族第二天果然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人。
第三天。
七个人。
第四天。
十三个人。
第五天。
织丝族族长亲自来了。
那是一位非常老的织丝族。
老到银白的皮肤已经泛起极淡的灰翳。
老到浅金色的瞳仁近乎透明。
老到她走路的时候,需要两个族人扶着。
但她捧着的那块布,是所有织丝族带来的布中,最薄、最轻、最剔透的。
她把这布放在柜台上。
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柳林。
“年轻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化的丝绸。
“织丝族欠你四十三碗水。”
柳林没有说话。
族长说:
“我们没有钱。”
“只有布。”
“这块布,是老婆子十五岁时织的。”
她顿了顿。
“那年我的眼睛还没坏。”
“这是我这辈子织得最好的一块布。”
柳林低头看着那块布。
真的很薄。
薄到透过布纹,能看见柜台木料的纹理。
真的很轻。
轻到放在掌心,几乎没有重量。
真的很剔透。
剔透得像凝固的月光。
柳林把布叠好。
放进柜台的小木匣里。
然后他端了四十三碗水。
摆在柜台上。
一字排开。
织丝族族长看着这四十三碗水。
她低下头。
银白的发丝垂落,遮住她几近失明的眼睛。
她伸出布满烫伤疤痕的手。
捧起第一碗水。
喝了一口。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像很久很久以前,雾泽的晨雾还未被火焰吞噬时,拂过桑林的第一缕风。
她说:
“年轻的时候,我爷爷告诉我。”
“水的味道,是一个地方最不会骗人的味道。”
她顿了顿。
“雾泽的水,是甜的。”
“这里的水——”
她又喝了一口。
“是热的。”
她放下碗。
“热也好。”
她轻轻说。
“热了,心就不会冷。”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位老织丝族,把她生命中最后几年攒下的视力,一点一点,用在这四十三碗水的倒影上。
她看不见碗里的水。
但她知道水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雾泽的桑林已经烧成灰烬。
但她还在织布。
织了一辈子。
柳林忽然开口。
“族长。”
老织丝族抬起头。
柳林说:
“酒馆后院有间柴房。”
他顿了顿。
“柴房隔壁还有一间空屋。”
“光线不算好,但窗户朝东。”
“早上能晒到一刻钟的太阳。”
老织丝族看着他。
她那双几近失明的浅金色眼瞳,微微亮了一下。
“你是说……”
柳林说:
“织丝族需要蚕房。”
“那间空屋,可以养蚕。”
老织丝族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
她身后那些年轻的织丝族,互相搀扶着,浅金色的眼瞳里都亮起那种微光。
像将熄未熄的烛火,被添了一滴新油。
很久很久。
老织丝族低下头。
她把额头抵在柜台边沿。
那个姿势,不是跪拜。
是把整个族群的命运,轻轻放在这个人族摊开的掌心里。
她说:
“织丝族。”
“愿为恩人——”
柳林打断她。
“不用。”
他说。
“水是免费的。”
“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他顿了顿。
“你们把蚕养好就行。”
老织丝族抬起头。
她看着他。
柳林已经转身去擦碗了。
他擦得很认真。
一只。
一只。
摆上碗架。
老织丝族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她刚才的笑更轻,更淡。
像蚕吐完最后一根丝,把自己裹进雪白的茧里。
她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