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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脚下这寸被太阳晒得微烫的土地。
他没走近,我也没起身。
风拂过麦浪,沙沙声如潮水涨落。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比记忆里低沉,沙哑,像被粗陶罐盛过多年的井水,凉,沉,有回响。
我点点头,喉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目光落在我蹲着的姿势上,又缓缓移向我脚边那串脚印,停顿两秒,才抬眼,望进我眼里:“我早上来过。看见你站在院门口,没敢叫。”
我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左手手腕——那里,戴着一只银镯,素面无纹,内圈刻着极细的两个字:砚安。是我十九岁生日,他托人从县城捎回来的。银已氧化发暗,字迹却愈发清晰,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印。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久未启封的陶瓮。
他垂眸,看着自己沾着泥点的布鞋尖:“村口小卖部老赵说的。他还说……你昨儿个下午,去坟地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的。昨下午,我去了。不是去看周老师的墓——他在县城公墓。我是去了后山坳那片荒坡,那里埋着陈砚的娘。她死于一场高烧,那年陈砚十七,我十四。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嘴唇翕动,却只发出气音。陈砚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肩膀无声地抖。我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饼渣簌簌掉在地上,像一场微型的雪。
他娘下葬那天,雨下得极大。棺材抬进山坳时,泥路滑得站不住人。陈砚独自扛着铁锹走在最前,雨水顺着他脖颈流进衣领,他一步一陷,却始终没让棺材沾地。我跟在送葬队伍末尾,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他娘生前最爱的一束干艾草。艾草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茎秆断裂处渗出苦涩的汁液,染绿了我的手腕。
他娘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青石,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陈李氏之墓”,漆已斑驳,红得黯淡,像凝固的血痂。
昨下午,我蹲在那块青石旁,用带来的小铲子,一点点清理坟头疯长的狗尾巴草和葎草。杂草根系盘错,拉扯着泥土,我手指被草叶割破,渗出血珠,混着黑泥,黏在指腹。我拔掉最后一丛葎草,露出底下半截朽烂的木桩——那是当年插在坟头的引魂幡残骸。我把它拾起来,木头酥脆,轻轻一捏,便簌簌落下褐色粉末。
就在我直起身时,余光瞥见坟后那棵歪脖子老榆树根部,泥土微微隆起,颜色比周围新些,松软些。我蹲下,用铲子小心拨开浮土——下面是一只褪色的蓝布书包,拉链锈死了,我掰开搭扣,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先进教育工作者”字样,内页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曲。我翻开第一页,是他娘娟秀的字:“一九七三年三月,砚儿今日背会《岳阳楼记》,全文无错。奖他两颗糖。”
我合上本子,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骨肉。雨水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打湿我的睫毛,也打湿了本子的硬壳封面。我没有撑伞。就那样站着,任雨水冲刷脸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洗掉心头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愧疚——当年,是他娘,在我爹酗酒打人后,悄悄塞给我两个煮鸡蛋和一块粗布手帕;是他娘,在我发高烧昏睡三天时,整夜坐在我床边,用蒲扇为我驱蚊,用凉井水浸湿毛巾敷我滚烫的额头;是他娘,在我初中毕业因家贫差点辍学时,翻出自己压箱底的银耳环,托人卖了,换回三十块钱,塞进我书包夹层……
而我,却在他娘下葬后第三天,跟着周老师去了镇上。
我没去送她最后一程。我甚至没在她坟前,磕一个头。
“阿沅。”陈砚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他不知何时已走近,站在我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他没看我,目光落在那块青石坟碑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她走前,一直在问你。”
我闭上眼,一滴泪终于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问……你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穿暖衣?有没有……好好读书?”
我睁开眼,泪水模糊视线,却仍能看清他侧脸上绷紧的下颌线,还有他微微颤抖的右手——那只手,曾无数次在作业本上写下“优”字,也曾在我发烧时,用凉水浸透的毛巾一遍遍敷我额头。
“砚哥。”我听见自己叫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倏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二十三年光阴,在这一刻坍缩成一道无声的裂隙。我看见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迅速弥合,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水。那水里,沉着少年时的月光,也浮着中年后的霜雪。
“阿沅,”他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还记得咱俩第一次一起种地吗?”
我怔住,随即,记忆如决堤之水,轰然涌至。
那是我十五岁,他十八岁。村东头那块“懒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