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土地不会遗忘任何一次伤害但它更不会放弃每一次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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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自己的声音发颤。
    他没立刻答。目光落在我沾着麦茬和泥土的手上,停留片刻,才抬起来,直直望进我眼里:“因为这片土,埋过你阿婆的槐树籽,长过你爹第一茬麦子,也……踩过我们十七个春秋的脚印。”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却更沉,“林晚,我想让这些脚印,再深一点。”
    那一晚,月光如水,麦茬如针,而我的心,像被那句“再深一点”凿开了一道缝,有光,有风,有久违的、汹涌的暖意,汩汩灌进来。
    后来,地保住了。陈砚没食言。半月后,他真凑齐了钱,签下了属于他的地契。那张薄纸,他没收着,而是郑重地交到我父亲手上。父亲枯瘦的手抖得厉害,摩挲着纸上的墨字,久久说不出话。最后,他抬起眼,看着陈砚,那眼神复杂得像翻耕过的黑土——有感激,有愧怍,还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的重量。
    自那以后,陈砚开始真正地、一锄一锄地侍弄那块地。他不再只是那个安静的少年。他学着父亲的样子,看天色,测墒情,翻地、耙地、耩地,动作起初笨拙,肩膀被锄把磨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汗水和泥土,结成暗红的痂。我常去帮忙,递水,拾掇断掉的麦茬,有时也学着挥锄。他从不催我,也不多话,只在我累得直不起腰时,默默接过锄头,替我多翻一垄。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铺在新翻的泥土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土地是公平的。你俯身亲吻它,它便捧出果实。第二年秋天,那块地竟比往年多打了三斗麦子。金灿灿的麦粒堆在晒场上,阳光一照,像铺了一层流动的碎金。陈砚蹲在麦堆旁,抓起一把,任麦粒从指缝间簌簌滑落,脸上没什么大喜,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鬓角,看着他沾满麦芒的后颈,忽然觉得,这方土地,终于把我们牢牢系在了一起——不是靠契约,不是靠恩情,是靠共同弯下的腰,共同流下的汗,共同守候的晨昏。
    然而,土地也从不掩饰它的残酷。它记得所有馈赠,也记得所有索取。
    十九岁那年,一场百年不遇的伏旱来了。整整四十五天,滴雨未落。天空是灼目的铁灰色,太阳悬在头顶,像一只烧红的铁盘,烤得大地龟裂,麦苗焦枯,河床裸露出狰狞的肋骨。村里的老井水位一天天下降,最后只剩井壁渗出的几缕湿痕。人心惶惶,有人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去邻县投亲。
    陈砚却更沉默了。他几乎住在了地里。天不亮就去,半夜才归。他挖沟引水,用扁担挑着两只破桶,一趟趟从十里外的黑龙潭往回运——那水浑浊不堪,混着泥沙,挑回来倒进地里,转眼就被干渴的土地吸得一滴不剩。他肩膀磨烂了,结了厚厚的茧,又磨破,渗血,再结痂,反反复复。我给他送饭,远远就看见他弓着背,在龟裂的田垄间艰难跋涉,身影在热浪里扭曲、晃动,像一幅被高温炙烤得变形的画。
    那天傍晚,我提着饭盒走到地头,却看见他倒在田埂上。不是睡着,是虚脱。他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出血,手指深深抠进干硬的土里,指缝里全是黑泥。我扔下饭盒扑过去,喊他名字,他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却在我脸上停住,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晚……麦……活了……”
    他昏过去了。我抱着他滚烫的身体,哭得不能自己。那晚,我守在他家低矮的土屋炕边,用凉水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窗外,是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旱天。屋里,只有油灯豆大的火苗,和他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我握着他那只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的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双手,这双脚,这具在土地上劳作的身躯,早已不是我少年时仰望的那个模糊的侧影。他是血肉,是温度,是会疲惫会疼痛会倒下的真实的人。而我,不能再只是旁观者。
    三天后,陈砚醒了。高烧退了,人却瘦脱了形。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地……还好吗?”
    我红着眼点头,把晒场上那几袋勉强收上来的、瘪瘦的麦子指给他看。他挣扎着坐起来,执意要去看看。我扶着他,一步一步挪到地头。夕阳熔金,照在龟裂如蛛网的田地上,那几垄侥幸活下来的麦子,稀稀拉拉,麦穗干瘪,颜色灰暗,像垂死之人的叹息。可就在那片焦土中央,一小片被他用破盆接住的、不知何处飘来的雨水,竟奇迹般地润泽出几簇嫩绿的野草芽。
    陈砚蹲下去,伸出枯瘦的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一点微弱的绿。晚风拂过,草芽轻轻摇曳,在残阳里,竟透出一种令人心颤的生机。他久久凝视着,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我。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劫后余生的星辰,盛满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壮的温柔。
    “晚,”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你看,土没死。只要根还在,它就还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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